英雄出少年，还是大器晚成多？

superjiaming

自古英雄出少年，意味着年轻才俊具有先发优势，但是其中也有一些人到成年后，会江郎才尽，不甚了了。同时，另一种鲜明对比是，青少年时才情平庸的人，到后来却大器晚成，拥有后发优势。最新，《科学》期刊发表的一项综合型分析研究既肯定了世界上顶尖人才的江郎才尽与大器晚成现象，也揭示了其中的一些规律。
早期培养未必出俊杰

美国普渡大学的马克纳马纳（Brooke N. Macnamara）团队回顾和分析了全世界34000多名不同领域的国际顶级才俊的发展历程，发现青少年时期在某一领域的佼佼者未必在成年后就理所当然地成为该领域的杰出人士，反而是最晚被淘汰的一些人成年后成为后来居上的顶尖人才，而且所占比例约85%。这也意味着，真正的杰出人才，大多数是大器晚成。这些人出现在不同的领域，包括科学（学术）、音乐、体育、棋类，其中有诺贝尔奖获得者、最著名的古典音乐作曲家、奥运会冠军和世界上最好的国际象棋选手。直到今天，人们都相信，人才培养要从儿童抓起，而且也显示了人才培养的早教是有成就的。过去几十年来，对跨领域（如科学、学术、音乐、体育和国际象棋）人才的研究主要针对年轻和非精英表演者进行。在这些人群中，较早进行专业训练并且有较好表现的人预示着未来有较高的成就。

两个女孩在下国际象棋。视觉中国|图

因此，世界很多国家的一些精英学校、大学、音乐学院和青少年体育学院都注重早期选才，把表现最好的年轻人“纳入毂中”，通过长期的强化特定学科的练习，以求快速和深入提高他们的才艺，打造出顶尖人才。
这种情况也确实培养了很多人才，如各种体育项目通过青训培养了很多人才，世界级的杰出足球运动员，如贝克汉姆、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等就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培养的，而网球运动员德约科维奇也是从儿童开始培养的。
但是，这种人才培养模式并未解答两个主要问题。一是，年少时表现出色的人与后来表现最佳的人有多少比例是同一群人；二是年少时表现卓越的人，是否也可预测其未来能达到卓越的专业巅峰。对这些问题，目前尚无答案，因为并非出现了贝克汉姆、罗纳尔多等人就等于所有杰出的足球运动员都是年少出名，或者从儿童时就培养的。
这些情况也促成了研究人员的研究，希望通过科学证据和观察来解答这些疑问。现在，通过对世界上34000多名不同领域的人才的研究，研究人员得出了一些结论。
两个分离的群体

首先是，在某一领域，早期的杰出表现者和后来的杰出表现者很少是相同的个体，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很大程度上是分离的群体。统计表明，世界排名前10的青少年棋手和后来世界排名前10的成年棋手，在不同的时间内有80%以上是不同个体。在学业上，中学优等生和后来的大学学霸也有80%是不同的人。在竞技体育项目中，具有国际水平的青年运动员和后来的国际顶尖成年运动员也80%以上是不同的个体。
具体而言，对超过5万名运动员（包括3375名国际奖牌获得者）的大规模荟萃分析显示，82%的国际级青少年运动员未能在成年后达到同等水平，而72%的国际级成年运动员在青少年时期也未曾达到国际水平。同时，前瞻性与回溯性数据结合的分析还发现，青少年与成年国际锦标赛选手群体中，约有87%是不同的个体，重合率仅为13%。把比较范围缩小到更为优异的国际奖牌获得者群体，重合率更少，约12%。
在国际象棋领域，通过对国际棋联（FIDE）公开排名的分析，比较14岁以下世界排名前10的棋手与成年后世界排名前10的棋手，显示两个群体中约89%的选手并不相同。
在科学和学术领域，对英国顶尖中学毕业生与精英大学毕业生的追踪研究显示，两个群体间的个体差异高达91%。在智力和收入方面，差异更惊人。一项追踪12岁时智商排在全国前1%的神童的研究发现，这些孩子仅有1%在三十多岁时收入能够排进全国前5%。
在古典音乐领域缺乏等效的量化数据，但描述性研究同样支持江郎才尽和大器晚成的结论。许多音乐神童并未能在成年时成为顶级音乐家，而许多成年顶级音乐家在童年时期也并非神童。
年少平庸但成年居上

人们普遍认为，年少有为也预示着将来必定成为栋梁之才。但是，该研究显示的情况恰恰相反，大多数获得卓越成就的人，如诺贝尔奖获得者和世界级音乐家、运动员和国际象棋选手等，在早年的表现相当一般，进步速度也更慢，甚至低于许多同龄人的水准。而且，在成人期显示出专业上有最高水平的人中，其巅峰表现与早期表现呈负相关。形象地讲，他们在人生的早期是学渣，但在人生的中晚期却是学霸。尽管这种情况之前已经有个案，如爱因斯坦，但缺少大数据证据。
具体而言，在体育领域，一项对比508名世界级运动员与420名国家级运动员的研究发现，在14-22岁期间，未来世界级运动员的表现水平始终低于那些最终仅达到国家级水平的运动员。
在科学领域，一项对比330名诺贝尔奖得主与1595名诺贝尔奖提名者（未获奖）的研究也显示，诺贝尔奖得主在学术生涯早期的引用排名增长速度更慢，他们也更不容易在学生时代获得奖学金，并且获得第一个正教授职位的年龄也更晚。
在国际象棋领域，一项对比世界排名前三的棋手与排名第四至第十的棋手的研究发现，顶尖棋手在14岁时的埃洛（Elo）分数（匈牙利裔美国物理学家Arpad Elo创建的一个衡量各类对弈活动水平的权威评价标准，广泛用于国际象棋、围棋、足球、篮球等运动）平均比次级顶尖棋手低62分，但在其职业生涯巅峰期，他们的Elo分数平均高出48分。
预测和评估因素的差异

马克纳马纳等人的研究还提出，青少年或早期人才与成人或晚期大师的预测或评估因素有不同。青少年人才预测和评估的因素包括，尽早进入专业队或专业训练、尽快出成绩、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主项上、不要分心和匀出时间参与多学科实践。
而成年大师级人才预测和评估则有不同因素，不必过早开始主项或过早进入专业体系训练，早期进步是渐进的，在主项上投入的练习时间相对较少，但要参与更长时间的跨学科跨领域活动，以及具有更多看似无关的兴趣与训练。
具体而言，从练习量看，最终成为世界级运动员的人，在青少年时期平均每周参与主项练习的时间，显著少于那些最终只达到国家级水平的运动员。前者除主项外，参与其他体育项目的时间显著更多。平均而言，世界级运动员在青少年时期参与了两项以上的其他运动，持续时间长达9年。
从专业训练开始的时间来看，最终成为世界级运动员的人，进入精英青训学院或国家队青年选拔队的年龄，明显晚于那些最终只达到国家级水平的运动员。
在科学和学术领域，诺贝尔奖得主比国家级科学奖得主更多地参与了多学科活动，包括科学内部的涉猎不同学科知识，和参与科学之外的学科活动，如艺术、音乐、手工艺等。与世界级运动员平均参与两项额外运动类似，诺贝尔奖得主平均参与了两项额外的业余爱好，如爱因斯坦爱拉小提琴，阿比吉特·班纳吉（Abhijit Banerjee，201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爱做菜。
在古典音乐领域，对59位最著名歌剧作曲家的911部歌剧的研究发现，作曲家歌剧的成功程度与其之前创作的同类型歌剧数量呈负相关，但与其之前创作的不同类型作品数量呈正相关。这与顶尖运动员的表现与其主项练习量呈负相关类似，这也意味着，拥有多元化类型歌剧创作经历的作曲家，比在单一流派内深耕细作的作曲家，更能获得成功。
三种解释假说

马克纳马纳等人的研究挑战了长期以来的一些理论，包括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和1万小时理论。后者是由心理学家安德斯·埃里克森（Anders Ericsson）提出并被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Malcolm Gladwell）论证，认为专业技能主要是通过长期、大量、高度专注的练习积累而来。因此，越早开始训练、练习越多，就越有可能达到顶尖水平。
但是，马克纳马纳等人的研究表明，1万小时理论可能只适用于解释青少年和次级精英群体的成才现象，无法解释最高水平精英的养成。在最高水平的竞争中，预测和评估因素截然不同，甚至相反。无论是刻意练习的观点，还是早期天赋筛选的观念，都无法充分解释马克纳马纳等人的研究结果。为此，马克纳马纳等人提出了三个相互补充的假说予以解释。
一是搜寻-匹配假说。这是借用劳动经济学中工作匹配理论。该理论指出，个体在早期广泛尝试不同领域，能有更多机会找到与自身天赋、兴趣和个性最佳匹配的发展领域。
每个人都有独特的能力组合和心理喜爱偏好。一个在某领域表现平平的人，可能在另一个领域拥有未被发现的天赋。如果一个人过早绑定在某个单一领域，可能永远无法发现自己真正的特长和优势。相反，在青少年时期广泛探索不同领域的人，更有可能找到与自身天赋和才情完美契合的领域。一旦发现和找到符合自身特点和喜爱的“天选领域”，个人内在的动机和学习效率会趋于最大化，更有可能在长期竞争中脱颖而出，攀上事业的卓越巅峰。
相反，过早专注于单一领域的专才，也可能会有卓越成就，但也会锁定在一个次优，并非最完美的选项内，从而限制其最终可能达到更高的高峰。
二是增强学习资本假说，借用的是学习迁移理论。该理论认为，在多个不同领域获得的经验（即多学科练习）能积累更丰富的学习资本，从而增强个体未来在特定领域进行长期深度学习的潜力。更重要的是学习资本的积累可以通过几种途径发挥作用。
多样化的学习经历可以培养更灵活的思维方式、更强的识别问题模式的能力，以及整合不同领域知识和方法的能力。正如美国心理学家迪恩·西蒙顿（Dean Simonton）指出，创造性潜力需要多样化和具有挑战性的经历来激发。
同时，多样化的学习经历可以提高个体适应不同学习任务、情境、方法和可用信息的能力，使得个体成为一个更具适应性的学习者，能够更有效地利用多元化的学习机会。而且，在不同学习设计和方法中获得的经验和技能，可以帮助个体更好地理解哪些学习原则对自己最有效，找到更适合自己的学习解决方案。
因此，当个体最终专注于某一领域时，雄厚的学习资本能让其学得更快、更深入，有利于其在更高层次上解决复杂问题，实现创新性突破。
三是有限风险假说。这个解释强调早期专业化的潜在弊端和风险，即过早、过高强度的单一领域训练，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可能阻碍甚至终结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这些风险是现实的和多方面的，包括：
职业倦怠。过度的压力和枯燥的重复训练可能过早耗尽个体的热情和动力。人们可以看到，在竞技体育中，过度训练和疲劳会导致很多年轻运动员提早退出。
伤病。在体育领域，过早的专项训练还会增加特定身体部位的负荷，导致过度使用损伤。荟萃分析表明，早期专业化与更高的运动损伤风险相关，也导致一些潜在的世界级大师不得不提早出局。
机会成本。把所有或大部分时间投入一个领域，意味着放弃了发展其他爱好、接受更广泛教育等其他有价值活动的机会，也放弃了与家人朋友相处，并获得心理支持的机会，对成才反而不利。
热情和兴趣下降。被迫的、非自愿的高强度训练可能导致个体对该领域产生厌恶感，失去内在的热情和乐趣，也成为成才的障碍。
如果青少年时期有广泛涉猎的路径，会有效规避上述风险，让个体能以更健康、更可持续的方式发展，为长达数十年的职业生涯打下坚实基础。职业生涯风险较低的人更有可能成长为大师级人物，展现卓越的巅峰水准。
人才模式的新视角

马克纳马纳等人的研究年示，世界级精英的养成呈现了一个稳健的一致的成才模式，即更多的多学科练习、更少的专业领域练习以及更缓慢的早期专业领域进步。这三者并非独立存在，而是相互伴随和促进，更缓慢的早期进步、更多的多学科练习和更少的专业领域练习紧密相联。
但是，该研究并不能完全否定任何领域从儿童抓起可能培养出特定的专业人才，如足球的青训。因此，早期卓越表现者比普通人有更高概率成为成年精英。不过，在这一点上，本项研究也提出了相反证据。
大数据显示，达到青少年国际水平的运动员，在成年后达到同等水平的概率是未达到者的49倍。但是，更关键的统计结果隐藏于背后。未达到青少年国际水平的基数（大于99%）远大于达到的基数（小于1%），成年后成为精英的大多数人（大于70%）实际上来自更庞大的“非神童”（非早期顶尖）群体。这意味着，早期卓越表现者虽然占有更高的个体成功概率，但由于群体基数太小，他们在最终的成功者群体中所占的比例反倒是少数。
这项对34000多人的研究提示，最后的卓越者往往不是最早跑出来的人，而是最晚被淘汰的人。这或许是培根的“跛足而不迷路能赶过虽健步如飞但误入歧途的人”的另一种解读。这项研究更重要的提示是，具有多元才能和兴趣的人，最有可能成为最后的大师。当然，这项研究结果还需要更多研究来检验，但也为人才的培养路径提供了不同视角。

张田勘
责编 朱力远

standme

早慧和晚成哪个更易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