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个被中方制裁的防长：特奥多罗的生意、算盘与政治豪赌

神隐之左手

被中方实施制裁一个月后，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又一次急了。
日前，面对中国学者从历史、法理、国际关系及地区安全等多维度对巴丹群岛主权归属作出的严密论证，特奥多罗难掩愤怒，却只能用苍白的“无稽之谈”做出回应。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相关论证出自一场有关巴丹群岛主权问题的学术研讨会，由暨南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近日主办。会上，近三十位专家学者就多项议题展开了热烈探讨。
“巴丹群岛主权归属中国的历史经纬清晰、法理依据充分。”暨南大学南海舆情实验室副主任林恺铖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与会专家达成了坚定且明确的核心共识。
正值“南海仲裁案裁决”十年之际，中国学界这一结论，有力打击了菲律宾长期在巴丹群岛上的虚假叙事。
2026年7月12日，中国外交部在官网发表声明指出，非法“裁决”不但未解中菲涉海争端，反沦为菲方扩张声索、域外势力介入搅局的工具，成为阻碍双边关系与南海和平稳定的“绊脚石”。
“毫无感恩之心”

特奥多罗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个遭到制裁的现任外国国防部长。
据新华社消息，中国外交部宣布对特奥多罗及其家属实施制裁，禁止其入境中国内地及港澳地区，并切断其与中国境内实体的一切交易合作。
2026年3月，受美以伊战争外溢影响，菲律宾宣布进入国家能源紧急状态。中方应菲方请求，向其出售大量化肥和柴油，助力该国经济社会平稳发展。
农业是菲律宾的支柱产业。其中，化肥自给率极低，对外依存度超过90%。菲律宾众议院国会政策与预算研究部（CPBRD）一项报告指出，该国化肥进口高度集中于少数供应商。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对菲化肥出口量，占据其全国总供应量的53.6%。
“特别是化肥，中方没有以任何方式从中牟利，反而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达了对中国的感谢，“我们一直试图将领土争端和贸易安排区分开来。”
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并没有被特奥多罗所珍视。
“这些物资是带有地缘政治算计的包装，不会改变马尼拉对中国的看法。”2026年5月下旬，在第23届香格里拉对话会（下称“香会”）上，他不仅恶意抹黑中方善举，还大肆渲染中国存在“双重威胁”，为美日菲在南海组织大规模演习辩护。
不久后，中方果断对其进行制裁。“特奥多罗毫无任何知恩感恩之心，只有个人私利，不惜拿民生问题搞政治作秀，严重损害中菲关系和双方互信。”外交部发言人评价。

当地时间2026年5月31日，新加坡，菲律宾国防部长吉尔贝托·特奥多罗出席第23届香格里拉对话会第六次全体会议并发表演讲。图/视觉中国

中国前驻菲律宾资深外交官杨晓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菲律宾各界普遍不愿为特奥多罗的“强硬表态”埋单。总统府作出“防长言论仅代表个人观点”的紧急说明，外交部长拉扎罗则批评其“讲话不经大脑”。
“菲律宾军方发言人虽然表态支持，但更多军官开始核算与中国的对抗代价，不再盲目跟随。”杨晓民说。
南方周末记者注意到，几乎在2026年香会召开的同一时间，日菲宣布将启动中国台湾岛以东海域“划界”谈判。“南海仲裁案裁决”十年前夕，舆论普遍认为，这是菲方有预谋地集中推出反华叙事。
林恺铖指出，日菲这一行径，在恶意剥夺中国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享有的合法海洋权益。召开此次学术研讨会，就是为了正本清源，向国际社会传递正确的法理信号。
“从1898年美西《巴黎条约》的明确界定，到《开罗宣言》等战后国际法文件的明文规定，巴丹群岛作为台湾岛附属岛屿，主权理应归属中国。”林恺铖强调，菲律宾实际控制这一群岛，是二战后趁乱非法占据的产物，构成了对战后国际秩序的直接挑战。
7月10日，菲律宾提前举行纪念所谓“南海仲裁案裁决”十周年活动。“要将国防预算逐步提高至占国内生产总值的2%至4%。”特奥多罗扬言，菲律宾计划在南海海域形成威慑力。
但在另一场媒体记者会上，在被问到中国学界探讨巴丹群岛主权归属的问题时，他突然神情激动，连续使用“毫无根据”“荒谬至极”“胡说八道”等情绪化措辞。
“若菲方不认同巴丹群岛主权归属的学术共识，理应摆事实、讲道理，而非诉诸人身攻击与情绪宣泄。”就特奥多罗的回应，林恺铖称，这种避实就虚、企图用政治口号和阴谋论转移视线的做法，恰恰是其心虚表现。
铁腕防长“变了脸”

曾在菲工作多年的杨晓民，长期关注、研究菲律宾问题。他观察，特奥多罗的个人性格和决策风格呈现出两面性。“一方面，他具备技术官僚特质，行事果断且富有战略思维；另一方面，他在近年来的国际场合，又表现出情绪化、回避矛盾及奉行双重标准的特点。”
南方周末记者梳理发现，特奥多罗具有精英教育的背景。他在菲律宾国内完成法学学业，取得全国律师资格考试第一名。不久后远赴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深造，再获纽约州律师执业资格。
20世纪90年代末，特奥多罗当选打拉省第一区众议员，正式进入菲律宾政坛。2007年，出任阿罗约政府国防部长，是菲律宾史上最年轻的防长之一；三年后，高调宣布参选总统，但败于其表兄阿基诺三世。
2023年，特奥多罗获现任总统马科斯重新起用，二度出任国防部长一职。
杨晓民回忆，掌舵国防部的第一任期内（2007—2009年），他展现出技术官僚的理性、果断和专业，以数据驱动和战略规划为核心，在国防现代化和灾害管理方面表现突出。
2009年秋季，台风“Ondoy”和“Pepeng”接连重创菲律宾，造成了重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危机之下，特奥多罗全天候穿梭于指挥中枢与抢险一线。“身边多位同事将其描述为‘决策不拖泥带水’。在‘Ondoy’台风期间，一名关键官员因未坚守在岗位上，最终被其解雇。”
这种雷厉风行的做派既稳住了救灾大局，也让他赢得了穆斯林领袖及棉兰老岛军方的高度尊重。
防务方面，特奥多罗致力于构建系统化的国防管理体系，强调建立“更强、更合理、基于战略”的国防政策。面对海军一份暴露出严重违规与腐败问题的巡逻艇采购合同，他顶住各方压力果断叫停，为国家挽回了巨额经济损失。
但在十余年后，这位铁腕防长面对中国记者时却“变了脸”。
2025年香会期间，南方周末记者在现场目睹，特奥多罗面对中国媒体的正当提问时，不仅快步回避、拒绝交流，更公然将正常采访的记者污蔑为“中国间谍”。这与其在会场内声称“尊重法治”的姿态形成鲜明反差。
自2023年组阁以来，马科斯政府一改前总统杜特尔特时期的务实路线，全面转向对华强硬。特别是再任防长的特奥多罗，已然成为菲政府高层的“反华先锋”。
“特奥多罗的第二任期（2023年至今），在决策和行为上明显地受到政治因素和外部压力的影响。”杨晓民用“三个更”进行总结，即“更强的亲美倾向、更高的风险偏好和更情绪化的回避特征”。
南海问题外部化

南方周末记者回顾发现，在2007年首次出任防长时，特奥多罗明确承诺奉行一个中国原则，主张南海问题以沟通对话管控分歧，支持中菲两国在更多领域开展经贸往来。
转折发生在2010年。
卸任国防部长后，特奥多罗被推举为当年菲律宾总统大选的候选人。然而，受时任政府低迷支持率的影响，他最终不敌表兄阿基诺三世，以第四名的惨淡成绩收场。
这让特奥多罗意识到，自己仍缺乏深厚的政治根基。此后，他一度淡出权力核心，在蛰伏期寻找机会。直到2022年菲律宾总统大选期间，通过一系列政治运作成功融入“马科斯-莎拉”联盟，获得重返内阁的契机。
“如今，在第二任期内操弄反华议题，可以看作是特奥多罗向马科斯政府和美国方面呈递‘投名状’。”杨晓民认为，他近三年的激进做派，带有明显的政治投机色彩。加之背后家族产业涉及进出口贸易，深化对美防务合作，亦能为其带来实质性利益。
综合媒体报道，特奥多罗在2026年7月的一场会议中，亲口证实菲律宾驻北京使馆的武官和随行人员，已经奉命撤回首都马尼拉，单方面切断维持了三十年的军方沟通渠道。
以他为代表的部分政客，正企图将南海问题外部化。这不仅导致中菲关系持续恶化，更进一步加剧了周边局势的不稳定性。“现任防长在南海问题上的姿态，代表了菲军方当前的主流共识，这种共识源于军事利益、同盟关系与政治算计的多重驱动。”杨晓民说。

当地时间2026年5月6日，菲律宾北伊罗戈省帕奥伊，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左二）与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右二）在美澳菲日联合举行的“肩并肩”军事演习中。图/视觉中国

据新华社消息，在2026年4月20日启动的美菲“肩并肩”军演中，日本自卫队约有1400名队员及主战装备参演，这是其二战后首次向菲律宾派遣地面部队。
另外，为炒作“南海仲裁案裁决”十年之期，日菲近期擅自启动中国台湾岛以东海域“划界”谈判，严重侵害中方海洋权益。
林恺铖认为，特奥多罗之所以面对中国学者的论证“破防”，可能还有一点，“那就是担心其作为防长的‘业绩’被搅黄了”。
近年来，日菲合作已超越传统能力建设，向武器出口、前沿基地部署及情报共享等高敏感领域深度延伸。所谓的“划界”谈判，实则是聚焦巴士海峡及中国台湾岛东部海域，意在将台湾问题与地区安全强行捆绑。
“一旦菲律宾对巴丹群岛的主权法理‘站不住脚’，日菲军事安全合作的顶层设计恐将‘推倒重来’。”林恺铖说。
不过，对于日菲形成有效合作的前景，菲律宾学界尚持观望态度。
“此次‘划界’的象征意义或许大于实质意义。”菲律宾亚太进步之路基金会研究员卢西奥·布兰科·皮特洛三世（Lucio Blanco Pitlo Ⅲ）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虽然战略互信的深化和安全关系的升级，为菲日双边谈判奠定基础，但属于两国海域、大陆架交汇的区域面积极小，并且大部分位于台湾岛以东，前景并不明朗。
与舅反目，临阵倒戈

除了政界身份，特奥多罗还有着不可小觑的商界背景。
在中国外交部的制裁通告中，一处表述耐人寻味，“禁止中国境内的组织、个人与特奥多罗及其配偶、子女进行任何交易、合作等活动”。
南方周末记者查阅相关资料发现，特奥多罗父亲曾长期担任菲律宾社会保障系统负责人，母亲则出身于华裔豪门许寰哥（Cojuangco）家族，该家族势力盘踞于菲律宾政商两界已有数十年。
该家族发迹于1861年从福建漳州远赴菲律宾谋生的华裔移民许尚志。商业领域，家族第三代核心人物丹丁·许寰哥在担任生力集团董事长期间，推动企业向食品饮料、包装、炼油及基建等领域扩大布局，成功将其打造为跨国寡头财团。
政治领域，丹丁·许寰哥的堂姐科拉松·阿基诺，是菲律宾著名政治家贝尼尼奥·阿基诺二世的夫人。丈夫遇刺身亡后，她积极投身政坛并赢得1986年总统大选，成为菲律宾首位女性总统。
以上两人皆与特奥多罗有着紧密的血缘纽带，前者是其亲舅，后者为其堂姨。
“早年，丹丁·许寰哥极为器重这个能力突出的外甥，将手上的政党资源交由其打理。然而，为了角逐总统大位，特奥多罗后来不惜与舅舅反目。”杨晓民表示。
民族主义人民联盟（NPC）由丹丁·许寰哥一手创立，是特奥多罗投身政坛的政党根基。但为了依托更具优势的竞选平台，他于2009年临阵倒戈，加入当时的执政党基督教穆斯林民主力量党（Lakas-Kampi-CMD），直接站在了家族的对立面。
戏剧性的是，在次年的菲律宾总统大选中，特奥多罗败给了表兄阿基诺三世，即堂姨阿基诺夫人的儿子。
“谁都可以当总统，唯独特奥多罗不配。”在一个公开场合，丹丁·许寰哥的妻子痛批外甥，这也成为其政坛生涯中抹不去的污点。

当地时间2025年5月6日，菲律宾奎松城，全国和地方中期选举在即，菲律宾选举委员会（COMELEC）将封装好的官方选票装入卡车，准备运送到各城市。图/视觉中国

败选总统后，特奥多罗凭借个人与家族的资源转战商界。他不仅进入多家私人机构任职，还出任菲律宾最大银行之一BDO Unibank的独立董事，以及矿业公司Sagittarius Mines Inc.的董事会主席。
但家族产业受到制裁影响最深远的，可能还是生力集团在华业务。
20世纪90年代，生力集团以啤酒业务为先导，建立生产基地，并持续扩大产能规模。其涉农板块也发力热带水果贸易，将大量香蕉、菠萝等农产品销往中国大陆及港澳市场。
“生力啤酒在华南地区深耕市场多年，客群基础良好。”珠三角地区的酒品经销商张帆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制裁消息刚发布时，同行们并未第一时间联想到生力啤酒。直到有了解市场背景的业内人士提醒，消息才逐渐传播开来。
据其观察，最近一个月左右，各区域销售端已经研判是否缩减采购订单，而消费端方面，需求暂未受到明显冲击。
“制裁落地后，生力集团的在华利益受损，导致家族内部对华路线出现分歧，资本层面对特奥多罗的支持也随之减弱。”杨晓民分析，家族商业与政治网络，本是特奥多罗受到马科斯政府器重的核心前提。
而在当前局势下，为应对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的反对派压力，特奥多罗只能继续炒作南海议题转移国内民生矛盾，为马科斯分担负面舆论；同时，依托许寰哥家族的血脉优势，可以稳住亲马科斯资本阶层与阿基诺自由派精英，避免两大豪门联手反对马科斯政府。
作为内阁中唯一能打通左右两大精英圈层的高官，这些优势为其积累下可延续的政治资本，特奥多罗也被看作2028年菲律宾总统大选的热门候选人之一。
不过，国籍争议或成为他在政坛更进一步的“绊脚石”。2026年6月18日，有1名律师联合3名普通公民，向帕赛市检察官办公室递交特奥多罗具有双重国籍的控诉宣誓书，质疑其担任防长的合法性。
杨晓民指出，菲律宾法律规定，内阁高官必须是本土出生的公民，且绝对不能拥有双重国籍。
• （应受访者要求，杨晓民、张帆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陈相成
责编 姚忆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