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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前,一条报道了设计师谢柯
在大理的自宅,
来的人都感叹,
“这是待过最舒服的家。”
谢柯花7年设计改造的青山村49,是他在大理的第二个家
这几年,谢柯几乎成了设计圈绕不开的名字,
粉丝无数。
网友们将他的设计奉为“最松弛的美学”,
“谢柯风格”也不断被业界讨论,
甚至被模仿。
谢柯却笑称自己并没有风格,
只是诚实地“用身体去感受、去设计”。
花3年时间修复改造的下山口温泉院子
30多岁时,他事业受挫、解散公司,
从重庆来到大理,
看到这里的人们如何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深刻影响了他的设计。
徐沪生与谢柯 两人在青山村对谈
6月,一条创始人徐沪生来到大理,
探访谢柯新造好的两处院子,
两人进行了一次深谈。
编辑:朱玉茹
5年前,一条曾拜访谢柯大理自宅
以下是谢柯的自述:
2016年,我在大理古城买了个房子做自宅,设计好之后好多朋友都想来,5间房都不够住了,后来就想着在双廊青山村这边再做一个,算是我在大理的第二个家。
这边原来就是农民房,有点破败了,我给租下来,上下两栋加起来大概700多平米。其实体量并不算特别大,但是前前后后我花了7年才完成。
我觉得建筑一定是要跟环境、跟人的行为和心理发生关系:不停地来到现场,一坐就是一天,用身体去感受空间的尺度,从每一个点看出去的关系,人在其中穿行、游走怎样更顺畅……
青山村49外景
从附近原始山体开凿的垒石用于建造围墙和台基,老师傅们根据现场情况挑选石头拼接,又顺着石头的走势,手工打造出了蜿蜒曲折的栏杆,与周边村落的肌理相融(图为上栋别墅)
几乎完全褪去“设计图纸”的框架,纯粹在现场一边改造一边酝酿,和工人师傅们一起讨论、打磨,材料大多就地取材,整个项目几乎是全手工完成的。
玄关隔门透出光线的角度,挡墙的高度,一棵树栽种的位置,爬藤相互交融形成的画面,每个细节都在不断地思考、调整,就像绘画一样,差一点点就差很多。
下栋别墅的公共空间
下栋别墅主要是公共空间,穿过小玄关来到中心的院子里,视线一下就开阔起来,苍山洱海的风景一览无余,还做了一个火盆晚上可以烤火。
我大概2003年来大理,当时就住在客栈里,通铺10块钱一天。到了晚上,大家就是这样围着火盆,喝点小酒、聊天,还把一些土豆、红薯扔在里面烤,我觉得那是大理留给我特别深的一个印象——普通人也会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院子向右,敞开的厢房落下一片阴凉,户外小平台爬藤的光影斑驳铺展,最后通向被原始山体包裹的泳池花园。
明暗交替,同样一处风景又随着时间、四季流转而不断变幻,空间的趣味,其实就在这些地方。
小客厅内,一侧的长条飘窗看向户外通往上栋的石板道,另一侧正方形的窗景则似一幅流动的海景画,角落的小露台使得室内与户外有了连接
左侧,则是一个稍微封闭的小客厅,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发会呆、看会书。通过窗景映射周边的环境,坐在不同的角落,风景和感受完全不一样。
家具基本都是我四处淘来的,我觉得生活就像是在一个简单的盒子里,主人的生活细节、爱好,所有东西装进去之后,这个家才是你的。
一个好的空间进去之后,我觉得应该是看不到设计,也看不到一个具体的家具品牌的,它是由各种各样的物件和细节,共同形成的一种感官的氛围。
上栋别墅,餐厨区与小客厅相连
上栋别墅,主要是卧室的居住区域,开放式厨房便成为了一个重要的交流据点。做了大的岛台,一家人可以围在这儿,切配、面对面聊天。
晚上吃完饭,再转换到连通的小客厅里,点上壁炉围坐聊天,几乎都不知道时间。
徐沪生在上栋别墅露台,露台连接着室内的餐厨区与小客厅,和室外卧室入口
露台上的卧室入口
面向洱海的露台上,还藏着一间卧室的入口,灵感也来自于大理的白族人家,以前他们家家户户进门之后都有个小院子,打理地特别干净,种着各种花草,那种对日常生活的热爱,特别打动我。
谢柯在下山口村
其实7年前第一次到青山村的时候,这里还只有几十户人家,常有村民牵着羊群走过,石缝崖壁间传来羊铃声。
商业化的浪潮不断冲刷着旧日大理宁静质朴的样貌,留存的老房子也越来越少,我就特别想做点什么,保留下那些珍贵的乡村记忆。
下山口温泉院子
4年前,偶然遇见了下山口村这两个年久失修的老宅子,我觉得太美了,虽然有破损,但特别动人。村里还有个传统,比如说下周几,家里老人过生日、小孩满月,每一家门口都会用粉笔写上,像短信留言一样,特别好玩。
租下来之后,花了将近3年修复,尽量想保持它原来的痕迹跟气息。
老的夯土墙、木构、砖雕,我们都保留下来。房东芮师傅原来在外务工,我就让他找来村里的师傅们一起,像父辈曾经修这座院子时一样,一砖一瓦,重建自己的家。
改造后的休息区一、二层
一边的院子主要是休息区,最大的改动就是把室内的隔墙都打开,做了挑空和钢结构支撑,露出二层残旧的玻璃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它镇住了,嘱咐师傅们一定要把它保护好,千万别擦。
那种自然而然生活出来的痕迹,是任何设计都比不上的,充满了生命力。
下山口院子中不少物件都来自原始居住的白族人家,和当地市场淘来的旧物
院子里种的都是大理当地的花卉果树,石榴、李子、枳实、炮仗花、山茶……增加了一处户外休憩的长廊和一间阳光房餐厅。
另一边则是做成了泡温泉的院子,村子里家家户户地下打下去都有。
当时来看的时候,里面的墙都被熏黑了,斑驳的样子特别漂亮。我就说干脆保留这种感觉,室内就做了全黑色的处理,一进来光线一下子就暗下来,给人透心凉的感觉。
结构几乎没有做任何改动,过去造房子,它的高度、宽度、瓦的坡度尺度,都是特别好的。随机又有韵律,就像音乐一样。你就感觉多加一些什么东西,都是多余的,反而是一种破坏。
以前做设计,总会有很多自己习惯的动作。但是到了这里,去感受过去留下的痕迹的时候,我觉得会有一种敬畏心。首先是我怎么去适应它,而不是说我来改变这里。
徐沪生与谢柯 两人在下山口院子
以下为徐沪生与谢柯的对谈精选:
徐:到大理感觉不想工作了。看到大自然的变化,你觉得人为什么要这样忙碌。
谢:对,特别强烈。
徐:应该说到大理来对您影响还是蛮大的。
谢:特别大。我1994年毕业,一直到2003年,自己有一个小团队做设计。几乎没有生活,每天都在忙碌,但是你做的事情好像跟设计关系也不大,都是一些商业项目。
2003年,那时候我大概32岁左右,春节的时候,我就把团队的人叫到一起,我说我们解散,我自己没调整好,也没法带着大家再往前走。我每天那种状态,感觉离一个正常的人越来越远。
然后大概是5月份左右,到大理待了几个月。那个时候,大理客栈便宜的就是通铺,10块钱一晚,白天出去吃点东西,每天就二三十块钱,你就可以过了,没有任何你觉得需要你操心的事儿。
当时大理已经有一些外来留下来的人,他们就自己打理一些小院子,开个小店。朋友送一个柜子、几把椅子,或者到旧货市场去淘一点老家具,布置一下就好了。
那种气息跟城市里完全不一样,我们天天在忙是为了啥也不知道,他们那么年轻就勇于可以选择自己的一种状态。
徐:最早的躺平的人。
谢:对,而且活得那么开心,实际上找到了生活里边的一种细节跟滋味。
徐:后来做的是什么改变?
谢:我觉得慢慢开始享受把事情往小里做。年轻的时候都是想做更大的项目,更有影响力的东西。
我回去之后,大概有两年多的时间,我就是一个人跟着一帮师傅,帮周围的朋友做一些小的私宅家装,很多时间都是跟工人在工地里边待着。
青山村49卧室内的窗景
徐:从商业精英一下子落地到现场了,我觉得有点中国人讲三十三岁乱刀斩的意思。
我自己也是,我32岁的时候一个礼拜能社交8场,薪水请客吃饭都不够。后来我突然有一天就全部把它断掉了,我觉得我怎么没有精神生活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谢:我懂这个意思。我是一个特别随性的人,当时高压的时候我就开个小破车,在川西阿坝里边,自己一个人兜一圈又回来了。焦虑、逃离,因为你没有真正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适合干嘛。
闲下来的时候,经常会想我接下来干嘛,我当时想我也有房子,也有一个车子,虽然说小、破,我已经比中国75%以上的人过得好了。你老往最高的人去比,你永远都不满足。你稍微平视一点,你幸福感就有了。那个时候我又出去玩了,从那以后发现你日常每一天或者每一个小阶段,你能保持那种小幸福感,我觉得太重要了。
青山村49
徐:后面再有大的变化是什么?
谢:那时候必须用施工挣钱来养活设计,但是2008年的时候,我们就决定春节后不做施工了,我们只做设计,看能不能行。
我之前有很多东西都是在折腾。后来慢慢发现你先选择什么是我不要的,因为要的东西太多了,但是你找准了你不要的,你就不浪费时间跟精力做不擅长的事儿。
徐:我自己有个观点,我觉得不存在这种一次性想明白的。你还是会不断地犯错,弯路也是路,弯路才是路。
谢:对,大家都经历过。
徐:但是你是完美避过了房地产的下行?
谢:真的也挺巧,那个时候我们70-75%的项目是依托于地产项目。2021年11月份,早了地产暴雷出现半年,我们就决定地产的项目都不接了。
好多朋友说你是听了什么消息,我能听到什么消息?实际上就是你的身体、直觉告诉你,再做这个东西做不下去了。
我觉得房子对老百姓来说,是一生的,或者是一两代人的最终的一个寄托跟归属,但是最后却沦为一个简单的商品。早几年的地产要求设计得有创意,大家都在拼好的设计,后来真的是太疯狂了,就是大量的复制。
下山口温泉院子二层
徐:整个团队的反应怎么样?
谢:当时两个女生就哭了,我就吓坏了,我说没事,你们的收入,都按去年的,即使没有一个业务。她们说不是老大,我们早都不想做了。
那一刻我眼泪都有点要掉下来,我觉得我们一帮同事那么多年在一起,除了挣钱养家,还有真正同频的底层的这种价值观。
那个时候真的很感动,我们在一起8-10年,我觉得没有白在一起,一旦做决定的时候,所有人没有一个怯场,大家说没事我们就干。我觉得那个时候真的感觉到你有一个小团队,大家的那种相互的支撑,太棒了。
徐:因为我们持续在报道中国好的设计,反哺到人们对于自己的家的空间审美的重新再认识,这十几年里我觉得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我突然想到,这就跟我当时在大理看到那些小店的老板的状态是一样的。
它不是被规划跟打造出来的,它是民间的各种人自发,才形成了星星之火,每个人带着自己对美、对生活的理解。
徐:现在您的风格有很多的人在模仿,您怎么看?
谢柯:我没有什么风格。有人会问到巴瓦,我说我一直在向他们学习,包括阿尔托,他们对我的影响蛮大的。
还有我特别喜欢看民居,看过去的人住在里边,他们怎么用这些房间,一些回廊怎么穿行过去、怎样更顺……你只有亲身沉浸其中,才能体会到。这几年我跟团队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用身体去做设计。
下山口温泉院子户外增加的休憩长廊和阳光房餐厅
我觉得这都是我在巴瓦、阿尔托身上学到的点,包括卒姆托。他们的自宅搁在村子里面,其实你完全是分辨不出来的,他们反而是汲取了民间很多建造方式跟处理小细节的技巧。那么多代人积累下来的智慧,而且它是小的,不是宏大叙事,日常生活里边那些很细微的东西,反而是最重要的。
徐:我发现你应该也是不喜欢退休的。
谢:对,我就喜欢设计,喜欢我自己的工作,我想一直做到老。
去年,我们去葡萄牙见建筑师西扎,他92岁了。当时他跟我们聊完天之后,就去到他的一个项目的模型上面,慢慢地在那儿看、研究、琢磨。那种专注度,我特别羡慕那种状态。
工作中的西扎,图源:Carlos Castanheira
在街头画画的王玉平
徐:全身心的去解决那些我们最能解决的问题,或者说没有人能够解决的。我很喜欢王玉平,他年龄比我们还要再大一点,很早就上街头画画。我上次跟他访谈,他跟我说我都很感动,他说我就像小学生一样,要重新学画画。
谢:就是回到绘画给他带来的那种最根本的乐趣。
徐:你只要这么想,你就获得一种全新的自由了。
谢:对,我还是享受在这个过程当中的那种趣味性,不停地打磨,蛮像手艺人的状态。
到这个年龄,我讲真心话,不是说我的东西到了什么一个高度,但是我觉得它里边有一些真情实感,对一些年轻人有一点启发,知道做事情还是有规矩,他有敬畏。
下山口温泉院子的夜晚
我有时候做了一个空间,我都挺忐忑的,我在意普通大众喜不喜欢我的空间。行业的评奖那些东西,我觉得对我来说一点不重要。
这么多年,能够真正连接到普通人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做的东西才有意义。
图片摄影:雷坛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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