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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当曾果和同学们回想起十几年前,北大小西门外那个烧烤摊,记忆里浮出一个细节:老板递来的菜单上,最初写着的“鹅腿”,不久后改成“鹅腿百分百”。
那个“百分百”的字眼,在如今的他们看来,或许是一种欲盖弥彰。这只曾被当作深夜慰藉的烤鹅腿,在北京高校圈里火了十几年,刚刚要在城市的CBD开疆拓土,面纱却被刺破了。
此后一周,舆论哗然:有人嘲笑高校学生以往基于口碑、信任的购买是“清澈的愚蠢”;也有人辩解,烧烤调料重口,肉质差别难以分辨。“鹅腿阿姨”陈秀凤的沉浮与互联网流量深度绑定。
但比起一个草根网红“塌房”的故事,更值得追问的是:当早期零星疑问出现时,私域社群内的成员为何会自动替她解释,甚至对提问者发起语言攻击?一个依赖口碑和私域信任运转的社区生意,如何长出一套自我免疫机制?在“鹅腿阿姨”之前,这套心理剧本也曾在无数事件中上演。
6月11日,北京海淀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发布通报称,已组织相关市场监管所开展调查、问询当事人。目前,正在对其涉嫌误导消费者等行为进一步核查,下一步将依法依规处置。
而就在前几天,陈秀凤短暂关闭的朋友圈重新打开。她点赞了一条北大校友的视频,文案写着:“管他鹅腿鸭腿,能吃饱花钱少的就是好腿。”
鹅腿往事:“神话”的开始
看到“鹅腿阿姨”“塌房”消息后,曾果沮丧了一天。作为十几年前在北大校园里第一个把“鹅腿阿姨”推火的人,他感受到了比旁人更强的冲击。
刷到陈秀凤的解释——“我家最原始的食材是鹅腿,现已断货十五年有余,目前的原材料是鸭腿”——曾果和老同学推测,他们可能是极少数吃过真鹅腿的人。
那是2011年。在陈秀凤之前,北大小西门外有个小哥卖过烤鹅腿,12元。没多久,摊位变成了陈秀凤夫妻俩,学生们称呼他们“梁子烤鹅腿夫妇”,陈秀凤的丈夫姓梁。
那时夜晚的颐和园路上,小吃摊位不多,曾果被同学拉着,第一次吃了“梁子烤串”的鹅腿。最初的价格是6元。烧烤摊上,除了鹅腿,还有肉串、猪蹄……
作为广东人,曾果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不在意,就像他知道很多烧烤摊上的羊肉串也不是羊肉,“六块钱的东西,好吃,不拉肚子,够了。”
摊位营业到凌晨两三点。曾果时常在深夜排练结束后光顾。那是通宵营业的肯德基外难得的补给。小西门外烟雾缭绕,炭火烧得通红,陈秀凤和丈夫翻着串,一晚上烤十几个。烤制时间长,学生们就站在路边或坐在马扎上等。
频率最高时,曾果两三天就来一次,买上一只鹅腿,站路边啃完,走回宿舍。那时他频繁与梁子夫妇面对面交流。在他眼里,陈秀凤是个务实勤快的人,“没啥想法,就是认真做事。”
在校园里颇有影响力的曾果,把这个烧烤摊推荐给了很多人。摊位前的学生越来越多。鹅腿从6元涨到了8元。
直到有一次,陈秀凤向他征询扩大经营的建议:建立微信群,让学生接龙下单,会不会更方便?在曾果的印象里,这是阿姨儿子的想法。曾果说:“跟我没关系,反正我也是来摊位吃,只要留点给我就行。”阿姨说自己不太会弄,但微信群还是建起来了。
这在北大校园里一度成为一种“潮流”:鹅腿群人数满了,各宿舍楼就分别建群。有时晚饭刚吃完,当天的鹅腿就被订光。城管偶尔会来,鹅腿就送到各个宿舍楼下。火爆到一定程度后,陈秀凤的儿子甚至限定了每栋宿舍楼的份额。
但曾果却渐渐远离了烧烤摊。他去过摊位,“看不出产量能有这么高,肯定是从别的地方烤完配送的。”他并不认同这种售卖方式,觉得无法替代在烧烤摊前吃现烤的体验,“那我为什么不点外卖呢?”鹅腿涨到12元时,他就彻底不吃了。
这位早期拥趸的远离,并没有影响到“梁子烤串”逐渐红火的生意。2023年11月,“清华北大 鹅腿阿姨之争”的词条占据了微博热搜榜第一位。起因是原本多在北大和人大售卖鹅腿的陈秀凤,突然转移阵地去了清华大学。学生们在群里挽留的刷屏留言和造梗式的集体狂欢氛围,引起了一轮报道以及抢购热潮。陈秀凤真正出圈了,有了更广为人知的名字,“鹅腿阿姨”。
热度暴涨带来的直观变化是供需彻底失衡。2023年进入北大的夏熠清晰记得,这一年年底,他曾连续三天想要下单,次次落空,他辗转加入了清华人大的鹅腿预定群,试图跨校蹲单。
信任网络
6月9日,看到微信群公告确认“鹅腿”实为鸭腿的那一刻,陈宇看着家里冰箱冷冻室存着的19个“鹅腿”,有些哭笑不得。3月18日那天,他一口气买了30个鹅腿。
即使已从人大毕业几年,他还会不时参与学校的鹅腿群团购。考虑到要支付闪送运费,每次陈宇都会多买一些放进冰箱冷冻,想吃的时候用微波炉加热。
他对“鹅腿阿姨”的信任,最早可以追溯到2021年。那时晚上8点到10点,陈秀凤骑着两轮小车把货送到学校门口,还在读书的陈宇走出宿舍楼没几步就能买到。他担心外卖的卫生问题,觉得阿姨在学校周边经营多年,理所当然更干净、健康。这份信任,转化为逐年变多的购买记录。陈宇可查询到的微信转账记录最早为2022年6月6日,累计至少1208元。
不止陈宇。从2019年入学开始,贝雪买了六七年鹅腿,朋友们对鹅腿的味道一致好评,“亲眼见证她生意越做越大,也替她感到开心。”
陈秀凤的朋友圈记录着商业版图的扩张:2024年4月底,鹅腿配送抵达10所学校。同年11月,增至近20所高校。梳理公开信息记者发现,“鹅腿”先后被送至北京的四十五所高校。
2024年4月底,北师大学生季雯被朋友拉进了“鹅腿阿姨”的群,那时陈秀凤的业务拓展到了北师大。根据“排班表”,每周一、周五,鹅腿会送到北师大。进群后的第一个周一,季雯在群里的快团团链接里抢到了两个辣腿。取到鹅腿,她拍照发朋友圈,很快评论区不少朋友求拉群。虽然觉得并不好吃,她还是把“鹅腿阿姨”儿子的微信推荐给了朋友们。
陈敏在高中时就知道“鹅腿阿姨”。目标院校人大的她,关注学校相关内容时记住了“清北人疯抢鹅腿”的帖子。入学后,她发现室友们都听说过,大家相约同买。此后每年都会有人在新生群里放鹅腿群的二维码。
爆火之后的三年里,人大学生谢莹莹买了40多次。“鹅腿阿姨”在群里的问候给她留下了好印象。提醒取货时,陈秀凤表现得很友善,说买了的不用着急,“晚点来,我们都在”。天冷时,消息里会加上一句:同学们晚上出来取的时候多穿一件衣服,不要着凉。
北京林业大学的毕业生佳佳也记得,“鹅腿阿姨”会提醒大家,“地滑人多慢点走”。那些充满人情味的碎片,让她在考研备考阶段感到温暖。
贝雪说,“安利的初心是因为真的觉得挺好吃。晚上时间点正好,味道不错,价格可以接受,可以送到楼下顺路拿上去。”因为“清北鹅腿阿姨之争”,她一度担心阿姨再也不来北大了。
鹅腿价格渐渐涨到16元,也不再只是一个平凡的烤物,而是在北京的大学生中成为了社交货币。很多学生取到用锡纸包着还带着温度的鹅腿,就第一时间拍照发朋友圈或社交平台,“终于吃上了鹅腿。”
对于偶尔出现的问题,学生们也流露出一种宽容。有一回,北医学生晓凯在鹅腿里吃到头发,她加了陈秀凤的微信,拍照片发过去,对方迅速道歉、退款。晓凯也没好意思在群里公开,“我以为是极个别现象。”“大家不太反馈售后问题。”
被压下的争议
“ 我 用的都是好食材,就是没有三证,那又怎样?我用的食材不比别人的差,我为什么要怕呢?”2023年12月2日,风口浪尖上,陈秀凤在群里抛下的这句话,引来了群里学生们的排队支持。“支持阿姨”“阿姨加油”的鼓励刷屏了鹅腿群。
实际上,早在2019年,北医学生林白就目睹过一次群内争议。
起因是晚上10点,一名同学取餐后在群里连发了几条消息:“鹅腿为什么这么小”“还没食堂的鸭腿大”“就比鸡腿大一丢丢”。发言很快引来反驳。争议升温,有人提议“拿尺子量一量”,有人打起圆场,“抱歉了各位,就此打住好吗?”
一小时后,陈秀凤出面回应:“我敢人格保证,我家的渠道绝对是纯绿色食品……”她强调,比起食堂,自家做的食料更干净卫生。群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安慰道:“没事的,阿姨,也别着急了。”陈秀凤连声说着“没事”。
时隔近七年,当初质疑的同学向记者回忆,自己当时看到鹅腿直觉不对劲,便在群里提出疑问,“但是没有太多人支持我。”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买过。
林白告诉记者,这场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她后来购买,“觉得好吃,个头确实比较小,但是没想那么多。”
2023年12月,鹅腿阿姨正处于走红的顶峰。此时,异议似乎更难被“看见”。
当时在山东工作的关云关注到了“鹅腿阿姨”的新闻。他曾任职某工商局,参与过一线食品安全执法。“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事不正常。很明显鹅腿贵,这个价格用鹅腿根本做不出来。”他在知乎上撰文,从口味、价格等多个方面推断所谓“鹅腿”应为鸭腿。但帖子并未激起水花。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校园内部。2023年一名学生在“北大树洞”发帖指出“低于25块的鹅腿基本都是鸭腿”,收到了“哗众取宠”“你又懂了”等评论。另一位北大毕业生跟帖回复“是假鹅腿”后,遭到类似的嘲讽。
多年来,不同群聊里,时常有学生对自己拿到的“绿腿”感到疑惑。陈秀凤和儿子回应,发绿是因为浸泡了秘制蔬菜汁。问得多了,微信群里有热心老顾客会主动替她解释。
谢莹莹有一次发现肉里泛绿色,在群里提问,也得到了“蔬菜汁”的回复。“当时就相信了。觉得有了一个解释,就把它当成正常现象。”
贝雪找出了2025年拍的“鹅腿”照片,当时拿到泛绿的鹅腿时,她也曾感到疑惑,但并没有太在意。
直到看到新闻,夏熠翻看三年宿舍楼鹅腿群的聊天记录,才发现端倪。
陈秀凤最后一次在群里提到“鹅腿”二字,是2025年3月10日。此后,她改用“腿腿”“辣腿/不辣腿”甚至手机emoji表情代替。在快团团链接里,从没有出现过“鹅腿”字眼。他用“鸭”字搜索过往记录,没有一条。“心虚早有迹象。”“之前是欺骗,后面就是隐瞒了。”
夏熠点开2026年的快团团链接里,没有“鹅腿”字眼。
更多的人开始发现曾被忽略的细节。2025年4月2日,陈秀凤在朋友圈里发了一张消费者好评截图,每条评论开头的“鹅”字,都被特意裁掉了,只剩下一排排复制粘贴的夸赞:“腿真好吃,几分钟就炫完了一点也不夸张。”
“勇闯CBD”之后
6月4日,陈秀凤在朋友圈里,发布了她的豪言:“要勇闯国贸CBD”。
国贸是北京商务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东三环两侧矗立着国贸三期、嘉里中心、银泰中心……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写字楼群。午间一份简餐动辄五六十元。陈宇也兴冲冲加入陈秀凤新开的国贸鹅腿群。住在朝阳区的他想着,以后再买鹅腿能省不少力气。
6月5日中午12点,国贸桥东桥下的停车场,一群白领取到了他们订好的“鹅腿”。
国贸地铁3号口附近的国贸桥东桥下停车场是国贸鹅腿群约定的取货点。王倩 摄
仅一个小时后,在国贸鹅腿4群里,一个名叫“北冰羊”的网友发问:原材料是鹅腿还是鸭腿?
得到“鸭腿”答复后,“北冰羊”追问:标的鹅腿为什么卖的鸭腿?这不是欺骗么?
小助手表示,如果觉得受到欺骗,“该起诉起诉,该报警报警”。十几分钟后,国贸鹅腿群发起人表态:“食物本来就众口难调……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不买。”陈秀凤跟着补了一句,“下次会标明情况。”
6月7日凌晨,陈秀凤在群里发布“小告示”,称最原始的食材是鹅腿,“已断货十五年有余”,目前的原材料是鸭腿。她第一次写明了“鸭腿16元/份”。6月9日晚,陈秀凤再次公告:“被群里某位上班精英举报,正在配合相关部门工作。”“本来就是小本生意,也没有故意存在欺诈宣传。”
消息一出,几个国贸鹅腿群炸锅了。有成员表达委屈与愤怒,称“还没吃到”;有人指责举报者,语气充满攻击性。
但这一次,舆论风向开始转变。此前被淹没的质疑声音重新浮出水面。
对于“鹅腿变鸭腿”的时间,陈秀凤给出了不同版本。接受《扬子晚报》采访时,她说2011年前后,用了一两个月鹅腿后货源断了,改为鸭腿;而在《红星新闻》采访中,她改口称从2023年后开始改用鸭腿。
陈宇坦承,自己从未尝出区别。他爱吃广东烧鹅、潮汕卤狮头鹅和固始鹅火锅,但“烤鹅腿的加工工艺和烧鹅、卤鹅、鹅火锅区别较大,很难分辨出肉质差异。”他也从没想过16元能否买到真鹅腿,“鹅腿阿姨口碑一直很好,没人会往食材造假的方向去想。”事件曝光后,他才看到早前就有人提出过疑问,“但她的社群数量多、消息刷屏快,这类声音很快就被淹没。”
得知真相后,除了失望和不甘,6月11日,陈宇整理好证据,向法院提交了立案申请。诉求包括撤销买卖合同,退还货款1208元;优先主张十倍惩罚性赔偿。他说,起诉不只是为了拿到赔偿、讨回公道,更希望她能正视错误,公开整改经营行为。
加入了国贸鹅腿群的阿班觉得,“鹅腿阿姨”翻车前后,群里的发言变化很微妙,“在此之前群里发声的人都是维护的,持不同意见的人反而不敢多说话。”在他看来,人都有从众心理,怕被攻击。
一个靠口碑和私域信任运转的生意,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渐渐长出了一种奇怪的免疫力。
2023年年末,陈秀凤夫妻在接受采访时提及,希望以后能够租一个小门面房,让学生们可以更容易地找到自己。但线下门店计划始终没有落地。
今年6月11日晚,记者来到位于北京昌平区阳坊镇的加工地,这里距离海淀高校区近30公里。一栋三层的建筑,门头上还挂着“石锅鱼”的招牌,大门紧闭。店外的玻璃房里,层层叠叠堆放着白色泡沫箱。附近商户说,这家店去年搬来,日常关着门,没人说得清里面在做什么生意。
“鹅腿阿姨”陈秀凤一家于去年租下了北京市昌平区阳坊镇一处三层楼,一楼为制作烤“鹅腿”的后厨。王倩 摄
在改变运营模式、扩大配送版图的同时,陈秀凤也在申请商标。记者查阅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的公开信息,从2023年12月至今,陈秀凤多次申请注册“鹅腿阿姨”商标,覆盖食品、酒水饮料、方便食品、材料加工等类别,但肉类相关的第29类(腌制类肉、肉、熟肉制品)申请被屡次驳回。2026年3月,陈秀凤再一次提交了新申请。
在《红星新闻》的采访中,陈秀凤告诉记者,一家人月收入五万元左右,“在北京算是很普通”。
曾果看着这条“辟谣”,自嘲地说:“后来阿姨的钱赚大发了,而我依然赚不到钱。”
截至发稿,陈秀凤的电话仍未接通。
(文内除陈秀凤、关云外,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