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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圣依(图:受访者提供)
2026年5月31日,演员黄圣依出现在北京五棵松的签售会上,推介她主编的一套面向儿童、以故事形式介绍经济学原理的三册绘本《太有趣了,经济学!》。
这一尝试让人联想到她过去两年在中欧商学院就读EMBA的经历。
“如果大学没有学表演,我可能会随着这条路走。我的心里是有这个种子的。”黄圣依说。她谈起她的家学:外公毕业于清华大学经济系,师从民国经济学家陈岱孙;表舅吴敬琏,是当代著名经济学家。“我小的时候也是耳濡目染。父母给我的计划是让我读一个理工类的大学。”
她把2024年以后划分为“人生的第二个阶段”。预习、写作业、小组讨论、复习、考试。说起这些,黄圣依语气中能量很足。
她主编的这套书里头有三个主角:噜噜猪、嘟嘟龙、皮皮猴。猪、龙、猴,分别对应黄圣依和两个儿子的生肖属相。噜噜猪是耐心的启发者,嘟嘟龙和皮皮猴在一个个故事里,学习什么是以物换物、什么是商业、如何让钱生钱。
有的段落来自黄圣依与孩子之间真实发生的对话。“小朋友有的时候会非常可爱地问我一些问题,比如钱是怎么来的啊,我能不能用游戏币去买冰淇淋啊,这些好像确实不是一两句话能讲清楚的,是需要有底层的思维作依托的。”
那天稍晚,我们在一个茶室内坐下。黄圣依已经接受了三家媒体的采访,化妆师帮她补妆时,她问了问,现在几点?采访有多久?嗓子有一点点哑。“没事儿,可以开始了,”她说。头二十分钟,她对于各种经济学知识讲得头头是道,很有分享的热情。
这个初夏,黄圣依作为《乘风2026》的帮演嘉宾,在一个唱跳舞台上以戏腔亮相。在第二现场观看歌手叶一茜的表演后,她有点感动——她们的孩子同在一所学校上学,两个人时不时在家长会上见到。黄圣依话至哽咽:我平时看一茜,我们都是为了孩子;今天在台上,我看到的是你自己。叶一茜点点头,也十分动容地说:对,我们在这里就是做自己。
“我们是妈妈身份的同时,也是自己。”黄圣依说。
黄圣依今年43岁,距离她凭借周星驰电影《功夫》(2004)中惊艳的哑女一角入围香港电影金像奖和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新人奖过去了22年。在大众看来,她在后续的职业生涯里作品不多,没有超越那个起点。
黄圣依(左)和周星驰在电影《功夫》拍摄现场(图:视觉中国)
直到2020年,在《乘风破浪的姐姐》第一季中,观众久违地看到她的光彩,也看到她的困境。比如,她似乎对自己的工作缺乏掌控权。节目进行到第五次公演的焦灼阶段,她被通知,已经签了合约,要接一部戏,白天完成八小时的拍摄才能回来排练。其他参与节目录制的女嘉宾在镜头前讨论这件事。郑希怡直接说,我不相信你自己是不知道的。宁静对她说,圣依,这个时候不能乱接活儿。黄圣依好不容易混到今天,一定要有自我。
2024年,黄圣依参加离婚综艺《再见爱人》,在后采间,她回忆了当时那些“姐姐”对她的影响:“原来她们还可以这样生活,是在自己生活的那个比较封闭的圈子里完全感受不到的。”
《再见爱人》的14期节目中,她与当时的丈夫的相处状态被镜头拍下、被嘉宾观察、被网友大范围讨论。然后,大家知道,她结束了漫长的婚姻。
观众用网络上流行的词来形容她:久违的、“有主体性”的黄圣依。她不再是混沌的、被动的,不再在一段关系中以沉默和忍耐应对,不再是一个“空心人”。
黄圣依也站在台前自我调侃:接近自己的植物是竹子,“因为竹子是空心的,很多事不往心里去。”赢得观众心领神会的喝彩。
我们的采访从她如何主编了一套书开始,试图了解她过去两年的改变,以及促使她完成这种节点式跨越的驱动力是什么。
我们对黄圣依的选择、她的工作和生活状态好奇。一些问题指向的是她的感受、经历,不过她的回答总是很理性。她不太谈论具体的事情,或者分享过去的人生。在讲到对孩子的教育、妈妈——她的妈妈邓传理曾是《新民晚报》的编辑——对自己的正向影响时,她明显更加放松、更有表达欲。不过她也说到, 以前她曾过着“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生活,但她接收到了让自己变好的信号,走了出来。
以下是《南方人物周刊》与黄圣依的对话:
“我确实是有收获的”
人物周刊:你在书的前言里写,对孩子进行财商观念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为什么?你小时候也接受过金钱观的教育,是吗?
黄圣依:小时候我印象特别深的就是,在吃饭的时候,大人说,其实你做一件事情的成本,就是你选择做这件事情要付出的代价。你要放弃的就是你的成本。今天来看,这就是经济学最朴实的理论。它的观点应该映射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关系到人生中的选择决策,我觉得越小了解越好。
人物周刊:你耳濡目染那些道理的时候,也不一定明白背后的深意,这是很多年后你经历了其他事情才体悟出来的?
黄圣依:对,自己会慢慢悟到的。我去上EMBA的时候,老师上完理论课,经常让我们根据自己的情况再写个书面总结学习成果,就是想让我们把所学的知识融入到我们的生活。
人物周刊:时隔20年左右再回到校园,是怎么样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的?
黄圣依:这跟以前的演艺工作是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当时就是很想摄取一些知识,因为在一个工作环境里面待很久以后,思维会固化,也不容易吸收新的东西。做一件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情,就会不怕辛苦,也会把时间安排好。因为是有干劲儿的。
过程其实蛮辛苦的,因为它是脑力工作,我也很久没有参加过考试了。(笑)是一个挑战。有考试就不能够懈怠嘛,倒推到开始,要自己预习,课堂上也要保持活跃度,课后还要复习,做作业。这也是一个闭环。
人物周刊:听得出你是对自己很有要求的人。
黄圣依:我倒不是说一定要把它做得很好。有些人问我,你去读商学院跟你之前的工作有什么关联?你有什么收获吗?还是说只是为了一个文凭?我觉得我确实是有收获的,但是收获可能不是直接拿来用到我的经营管理层面,但是打开了我的认知,改变了我的思维模式,这是最重要的,这是我出这本书的一个原因。我想让小朋友能够建立一种思维模式。在现在这个时代,知识会过时的,技能会被替代的,但是,你的思维模式,你作出选择、事后能够去承担责任的能力,都不会被淘汰。
人物周刊:你听到别人问你“学这个有什么用”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黄圣依:我觉得可能他们不了解,人往往会去学习一些密切相关联的东西,因为想用到它,这是人的惯性思维。(去读书,)会了解更多人思考的底层逻辑。
做演艺工作,基本上是整个产业链的最末端,前期都会有人帮你做。但是了解整个产业链是有利于演艺工作的,也会开阔思路。而且我的同学都来自于各行各业,就像我在这书里讲到的,大数据、AI、虚拟货币……跟我的这个行业稍微有一些距离,但是我有机会近距离了解到最前沿的那些技术、信息,是能让我在本职工作当中增加效率的。
黄圣依在北京的新书发布会上为读者签名留念(图:受访者提供)
人物周刊:去上学之前,你是到了一个阶段,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外力来帮助你思考一些没有解法的东西吗?
黄圣依:我有一种非常渴求想学习的初心,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在那个当下,需要从内向外去突破、去打开。
“妈妈也是有热爱的”
人物周刊:你说你去上学的时候,是充满干劲;那你上学之前,在工作或者生活中干劲不足吗?
黄圣依:会有。一直在一个模式、环境里久了,好像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也没有太多的长进,没有太多新鲜的东西能够刺激到我。这种焦灼感或者迷茫感是会有的。
回头看,感觉好像自己处于一种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又没有获取新东西的阶段,这基本上是在四十几岁、中年(才会有的体验)吧。人应该在有这种感受的时候,反其道而行之,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信号,应该让自己重新回到20岁求知的状态,让自己像海绵吸收水分。我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第二春的阶段。(笑)
人物周刊:你刚才讲瓶颈期,除了与年纪相关,会不会也跟行业、也跟你的家庭关系相关?
黄圣依:我觉得都有,它是个综合的……因为人本身是受到外部所有影响的一个载体嘛。所以一定会受到家庭啦、工作啦、孩子啦,各方面的影响。但越是在这个时候,越应该重新调整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一个信号,应该打开自己,接受新的东西。
人物周刊:说说接收到那个信号时的感觉?
黄圣依:我觉得这是思维模式。就是在那个当下,会有这个意识:(现在)是重新做选择、重新出发的时候。这是靠自己脑子给自己信号的。也可能源于我母亲、我的家庭在我小时候对我的财商的培养和思维模式的训练。
黄圣依和妈妈邓传理 (图:受访者提供)
人物周刊:你作出决定,是怎么跟妈妈、跟孩子说的?
黄圣依:我的妈妈是信奉终身学习的人,所以我跟她讲我要去学习,她也很快理解。同理,我会跟我的孩子讲,妈妈是要做一个榜样,要去打个样。我这个年纪了,还要去学习,那你是不是(也该好好)学习?
最近这段时间,我的孩子学习也很有成效,前两天刚刚获得一个全国比较大型的钢琴比赛的二等奖,编程拿了一等奖,演讲比赛也拿了全国很好的名次。孩子看到父母在做事情的时候,也会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
人物周刊:你是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就给他们尝试了很多兴趣爱好,看他们更喜欢和擅长什么,鼓励他们?
黄圣依:对,我觉得家长可以在孩子小的时候让他们多尝试,广撒网,再集中培养,让他们找到自己的兴趣的同时,还要客观地衡量他们是不是有这个优势。我家老大呢,就比较喜欢体育运动类的。我的小儿子呢,相对在艺术方面更突出一点,他就一直坚持弹钢琴,在表达欲方面也会更突出一点。
人物周刊:你现在会不会跟孩子讨论,他们过几年怎么做下一步人生的选择?你会更多参与进来,还是不给任何压力?
黄圣依:我觉得首先我没有给他们很大压力,但是适当的压力也是要有的。大部分的选择是他们自己做的。我也会在暗中观察他们。很多次验证下来,他们是有自驱力的孩子,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就更容易放手让他们自己做选择。
人物周刊:你觉得自己想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妈妈?听上去,你既要当他们的榜样,也要做他们的朋友。
黄圣依:因为我的妈妈也是这样,我可能受我妈妈的影响,觉得我也要做这样的妈妈。
我其实是那种抓大放小的家长,在一些重要的时间节点或场合,我是不会缺失的。但我毕竟不是全职妈妈,我有我自己的事业和追求,我会言传身教,告诉他们,妈妈也是有热爱的,也是有自己的兴趣的。那我在我的热爱里面,做得很好、在发光的时候,也会影响他们。这有的时候比告诉他你要怎么做会更好。
包括你刚才问我说他们以后想做什么,我没有太多设限。前两天我儿子选未来科目的时候,我说,根据你的客观条件、兴趣,我觉得可能这些比较适合你。但是我发现他对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其实蛮了解的,就不需要我再给他过多的建议了。我只要点一下,他就会理解了。
我们不要以为孩子不懂,不要以为你比他更了解他。应该把这个选择权留给他自己。
“像车轮一样转转转,是没有办法思考的”
人物周刊:你2025年看完阿朵的音乐剧《天生傲骨》,写到自己感受到女性成长的力量。对这个词,你怎么诠释?
黄圣依:我们采访开始的时候,我一直讲,因为我母亲的影响,我是崇尚终身学习的。我觉得现在女性成长被强调或者放大的原因可能是,我们在传统的生活习惯下,到了中年,慢慢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本色是什么,为了周围的人去奉献……是母性吧,会(让我们)放弃一些事情。其实所谓的成长,只是找到原本的样子。
人本质上都是希望自己越来越好的,没有人想越来越坏下去,所以,只要找回本色,就会希望自己能够变好,就能有时间有精力学习,让更美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人物周刊:你是否觉得之前有一段时间,自己的本色被遮盖住了,或者是你看不见、感觉不到你的本色?
黄圣依:其实在那个当下,自己是不会感受到的。为什么一定需要外力去帮助?可能在那个环境下是温水煮青蛙一样,慢慢就失去了能力。当有个人点拨你、提醒你,或者你突然间开窍了,那个moment(时刻)出现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哦,原来应该这样做。这个时刻可能是(因为)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环境的改变,不知道。但是当有那样的外力,我们就会发现更好的自己,就像蚕宝宝破茧成蝶。所以我觉得等待那个时刻到来就好了,到来了,就要接收到那个信号,不要把它放走,然后就会改变。
人物周刊:你最近一次借助的外力,就是去商学院学习?
黄圣依:首先要让自己停下来。只有停下来了——不破不立,才能够去思考。如果像车轮一样转转转,是没有办法思考的。去思考了,才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人物周刊:六年前,在《浪姐》的第一季上,观众看到了你的光彩。那个环境对你来说,是不是也是个外力?把你抛到一个之前不太会接触到的、全女性的环境里。你在别的节目中也提到“浪姐”对你有比较重要的意义。
黄圣依:我们是第一季的姐姐,我觉得姐姐们都非常有个性,带着自己的人生阅历。跟她们接触,多多少少会受到她们的影响,会看到她们过往的人生故事。在这个过程当中,自己有思考啊、感受,这些就变成自己的想法。这就是一群这个年龄段的女性聚集在一起的能量吧。
2020年,黄圣依(前)和万茜在录制节目《乘风破浪的姐姐》时合影(图:视觉中国)
人物周刊:现在你还能想起来有哪些她们具体说的话、她们的经历,给你带来能量?
黄圣依:“浪姐”的话题我讲了很多遍了,那些姐姐给我的刹那之间的感受,或者我因为她们一句话引发的思考,我也都讲过。那主要还是在当下的环境里,是有意义的一次旅行,就跟在中欧商学院读书的两年一样,也是一群人在一起学习,有学习知识的渴望,也有人生阅历的分享。
人物周刊:看到你和叶一茜在《乘风2026》后台的对话——除了是孩子的妈妈(或者其他身份)以外,还有真正的自己被大家看见,这是你这几年渴望的吗?
黄圣依:我其实没有特别渴望让自己被别人看见这样的心态啊,我只是觉得,应该让自己有多一点时间,去做自己由内而外感兴趣的事情。我和茜茜的小朋友是在一个学校嘛,见面的机会比较多,但大部分是在学校,聊的也是家长会啊、到哪里去补习呀这样的话题。节目中的她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的一面,非常光彩夺目。她以前是歌手嘛,但是那个身份已经太久没有被看到了;也会联想到自己,我以前如果没有在照顾孩子的话,在干什么?可能会把更多的关注放在自己的身上,去学习。
“没有人只有一个标签”
人物周刊:你希望自己以什么身份被记住,演员、歌手、学生、妈妈、女儿?
黄圣依:没有一个人只有一个标签,大家都是复合存在的,而且我觉得未来的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复合型的人才。
人物周刊:你会对未来一两年要做什么事、把精力投在什么上有规划吗?还是说,你也在等待一个信号?
黄圣依:应该是等待信号,(想法是)等待那个moment的时候才会有的。
人物周刊:你之前在微博上说过,学会松弛感是很重要的,你现在有点学会松弛了,可以这样说吗?
黄圣依:大家觉得我有松弛感,那就是松弛。我觉得还行。
人物周刊: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其实之前不够松弛?
黄圣依:我其实没有想过是什么时候。当你想做一件事情,能够支撑自己做下去,很开心、不会觉得累,这可能就是松弛吧;想做什么,可以立马付诸行动,获取的愉悦是体验过程带给你的。结果是什么,倒并没有那么在意。
人物周刊:到现在,表演、唱歌依然是你喜欢的事情,是吗?
黄圣依:是啊是啊,你还是能够在《浪姐》(《乘风2026》)上看到我。
人物周刊:前两年你参加赖声川导演的戏剧《让我牵着你的手》的演出,我看你写的阐述,几乎以写论文的方式准备那些角色。
黄圣依:我觉得我是一个学术型的人,会把大家认为感性的表演工作拆分,把它的底层逻辑搞清楚。我会思考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设计。前两天去打网球,我的朋友笑着说,打网球我要先想好这个球怎么打过去,我才能接到(下一个球)。可能这跟我的性格和思维方式有关。
人物周刊:听上去网球能带给你思维上的愉悦感。
黄圣依:因为网球有节奏,其实任何事情到最后都有它的节奏,包括表演也是。你要赢球,就要用各种手段去阻击对方,然后破坏对方的节奏。在这当中有很多可以去思考的,先思考再行动。
人物周刊:这是你的学习方式。
黄圣依:我们来看《太有趣了,经济学!》吧。(笑)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宇欣
责编 杨静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