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猩猩内战启示：战争未必源于宏大文化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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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社会的战争从未停止，对战争成因的探讨也持续至今。由于人类有别于其他动物的主要特点，是拥有宗教、语言、意识形态等文化属性，因此，一般的理论认为，正是这些文化符号让人类得以区分“自己人”和“外人”，从而在人群间形成隔阂，酝酿出战争。
然而，近期一项发表在《科学》上的研究，通过黑猩猩这个人类演化近亲的现实案例，为回答这一问题提供了全新的视角。在对乌干达一个大型黑猩猩群体长达数十年的观察中，研究人员目睹了一场跨越数年、迄今仍在进行的血腥冲突。
这场战争的惊人之处在于，交战的双方并非两个彼此陌生的族群，而是曾经在几十年里共同生活、一起觅食和繁育后代的“旧相识”。这场缺乏文化因素的冲突也许正暗示了人类战争起源中更加原始和深刻的一面：哪怕没有文化符号的隔阂，人类彼此间的内战冲突依然有爆发的可能性。
一场不同寻常的动物战争

这场动物战争的发生地乌干达是一个被赤道横穿的东非内陆国家。在这片土地上，坐落着基巴莱国家公园，其腹地恩戈戈（Ngogo）地区森林密布。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研究人员便在这里扎下营地，对当地的黑猩猩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跟踪观察，并最终在这里目睹了一场罕见而漫长的动物战争——“恩戈戈黑猩猩之战”。
其实，族群之间的战争在动物世界中并不罕见，包括黑猩猩在内的许多具有领地意识的群居动物，都会在陌生的同物种群体入侵领地时发动集体攻击。然而，群居性动物社群是否也可能出现类似人类内战的暴力冲突，从而让一个曾经融洽统一的社群走向对立、分裂，甚至陷入旷日持久的同类残杀呢？在此之前，几乎没有完整的实证记录。
在恩戈戈黑猩猩战争之前，上世纪七十年代，著名灵长类动物学家珍·古道尔曾在坦桑尼亚的贡贝记录过另一起被称为“贡贝黑猩猩战争”的案例。然而这一发现在后来产生了一定争议：一方面，对这个案例的记录因当时的观察条件限制而不够详细；另一方面，贡贝案例中参与战争的黑猩猩，长期接受研究人员的定时投喂，并非处于完全自然的状态。由于食物的诱惑有时会在黑猩猩之间引发额外竞争，这让动物学家很难厘清贡贝黑猩猩战争的爆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人类干预的影响。
相较而言，本次对恩戈戈黑猩猩战争的记录有更充分的证据支撑。研究人员调用数十年的黑猩猩种群数据、社交网络数据及GPS空间数据，对这场战争进行了全方位的刻画与解读。并且，在整个观察期间，研究人员未对黑猩猩进行任何食物投喂，从而使人们能在一个完全自然状态的环境里完整记录它们社群的演变。
研究人员发现，在2014年前，整个恩戈戈黑猩猩种群一直是一个紧密整体；而从2015年起，这一社群发生了剧烈变化：原本融为一体的黑猩猩在很短时间内分裂成了两个彼此交流骤减的对立群体。两年之后，这两个群体甚至彻底切断了与对方的联系，分成了西部族群和中部族群两个独立的黑猩猩社群。最后，两个族群间旷日持久的血腥杀戮开始了。研究人员至今已记录到至少24只黑猩猩在交战中丧生，而参与杀害这些黑猩猩的攻击者甚至包括曾经一同守卫家园的旧日伙伴。
族群分裂与战争始末

2014年前，恩戈戈黑猩猩种群是一个融洽而统一的群体，它们共同使用同一片领地，雄性一起巡逻、狩猎，雌雄个体之间也共享繁殖关系。在此期间，族群个体不会总是同时聚在一起，而是会在一天中不断分散为成员并不固定的临时小队，而后再重组回到集体。

2015年时四只恩戈戈黑猩猩关系画面。日后分别属于西部族群（W1、W2、W3）和中部族群（C1）的黑猩猩此时关系良好，见面会互相拥抱。图片来源：研究原文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2015年6月24日，研究人员在当天一次日常性的黑猩猩记录活动中，观察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场景。日后分别形成西部族群和中部族群的两队黑猩猩成员，先是在领地中心附近相遇，按照惯例，它们本应重新整合成更大的队伍，然而这一次，一队黑猩猩非但没有靠近对方，反而选择了转身逃离，另一队黑猩猩则在它们身后穷追不舍。
从这以后的整整六周时间里，双方再没有过任何往来。对于这个长期共享领地、频繁聚散重组的黑猩猩族群而言，为期如此之久的全盘回避可谓前所未有。这一历史性的决裂在恩戈戈全体黑猩猩的社交网络数据中得到进一步的印证，研究人员的统计分析清晰地显示，2015年是整个恩戈戈黑猩猩种群社交网络结构演化的转折点。
而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两个阵营的关系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继续恶化，跨越所属阵营的社交急剧减少，早先紧密连接的黑猩猩社交网络演变为两个边界清晰的子网络。2016年，研究人员发现西部族群的黑猩猩开始成群结队向中部族群所在的方向发起“领地巡逻”，而这一般是针对陌生外来族群入侵的防御行为；到了2017年，中部族群的黑猩猩也展开了针锋相对的反向领地巡逻，双方在丛林中遭遇后的行为也变得越发敌对，曾经作为双方家族中心的共同领地已然变成了两军对垒的新边界。
与空间割裂同时发生的还有血缘交流的断绝，2015年之后，恩戈戈再也没有诞生过一只跨阵营的“混血”后代。在2018年，研究人员的日常行为观察与网络分析结果显示，两个族群的成员之间完全切断了彼此间的社交关系，至此，西部族群与中部族群彻底划清界限，恩戈戈黑猩猩族群完成了永久性的分裂。

2019年时四只恩戈戈黑猩猩关系画面。包括W1、W2、W3在内的来自西部族群的黑猩猩，将曾与它们有过接触的中部族群的C1黑猩猩杀死。图片来源：研究原文

成规模的战争与暴力冲突在族群分裂完成之后真正拉开了帷幕。在2018年至2024年间，成员数量较少的西部族群频繁侵入中部族群的领地发动袭击，导致中部族群至少7只成年雄性个体和17只幼崽丧生。观察表明这些袭击极具组织性，西部族群会首先针对中部族群的边界领地进行巡逻，而后入侵对方的领地并展开杀戮。这种持续多年、不曾中断、有着清晰阵营边界的攻击，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的种群间领地摩擦，而更接近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黑猩猩战争。
战争形成或与文化无关

至于这场战争究竟为何发生，族群又缘何分裂，最新研究尚且无法得出确切答案，但证据指向了一系列潜在原因。
首先是群体的规模。恩戈戈黑猩猩族群曾是已知最庞大的野生黑猩猩群体之一，其鼎盛时期的成员数量接近200只，其中成年雄性也超过30只。一个如此庞大的社群，本身就让内部成员间社交关系的维系变得困难，由此可能导致了成员间关系的疏远。
其次是竞争压力。恩戈戈领地的黑猩猩食物资源总体丰富，但果实的产量仍然会随时间和地点而波动，这可能引发局部范围的觅食竞争。同时，研究人员还发现西部和中部两个族群间繁殖关系的隔绝早于群体分裂，这暗示着雄性黑猩猩之间对配偶的竞争，可能也引起了种群内部关系的紧张。
除此之外，一些偶然事件也可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2014年，恩戈戈黑猩猩族群出现了异常的死亡高峰，同年有五只成年雄性和一只成年雌性相继死亡，这可能削弱了族群内部原有的社会连接。紧接着的2015年，除了两个族群的首次对立被目击之外，恩戈戈黑猩猩族群的首领还在当年发生过更替，权力核心的动荡可能进一步加剧了双方的紧张关系。
到了2017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呼吸道疫情再度夺走了25只黑猩猩的生命，而死者中包含了一些在彻底分裂前夕仍频繁跨阵营交流的关键个体。随着这些连接族群的纽带相继离去，整个恩戈戈黑猩猩族群最终走向了彻底决裂。
恩戈戈黑猩猩之战不仅留下了极其珍贵的野生动物行为记录，还触及了人们对人类战争起源的深层反思。由于黑猩猩不存在人类社会特有的文化特点，它们的战争提醒我们，人类战争的形成机制或许并不局限于“文化差异”这一解释。
宗教、种族和意识形态等固然能够在人类社会中区分你我，引发冲突，但人群间的隔阂也并非一定诞生于宏大的文化符号下，它们同样可能在更细微、更日常的人际关系改变中悄然形成。从积极的一面来说，既然战争的根源不只来自人类社会的文化差异，那么如今动荡世界中的和平契机，或许也并不是只能寄希望于宏大的制度性解决方案。
正如这项研究的结语所启示的那样，当不同文化看似水火不容、宏大叙事又难以彻底化解冲突时，人类“或许能在个体之间那些微小而日常的和解与重逢中找到通往和平的出路”。

任俊鹏
责编 王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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