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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上海阿姨江慧英,精打细算了大半辈子,人到暮年,却成了家里的“罪人”。
从2025年11月开始,四个半月时间,她把336万余元儿子的积蓄全部陆续打赏给了两个男主播,其中二百八十多万元流向微信平台跳舞主播“李解”,另有五十多万元给了抖音主播“许宝”。
今年3月,钱不够了,她以生活费为由,再向儿子伸手,先是5万、2万,接着哀求“宝贝儿子求求你了,就这一次”,要来了10万。
儿子周宇楠暂停出差,急忙回家,才了解真实情况。这个45岁男人当场崩溃大哭。那是他工作二十多年,每个月省吃俭用存下的积蓄,是母子二人的所有家当,如今只剩下0.43元。
他质问江慧英为什么隐瞒,得到的答案是:“如果被你晓得了,那我的快乐日子就没了。”
“我不理解,把家底都掏空了,有什么可快乐的?”在和我通话的过程中,周宇楠情绪激动。
5月初,我见到了江慧英,她正坐在位于上海普陀区的家中。这间由她和儿子共同居住的60平米两室一厅,明亮整洁,飘着罗宋汤的香味。她身高约1.6米,短发,染成黑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
讲到在直播间里一晚上高达四五万元的大额打赏,她称自己“走火入魔”。最近,她情绪低落,治疗失眠的药物加到了每晚三四粒,已经离婚20年的前夫,被儿子叫来24小时看着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摆脱直播间。每天晚上,她戴着老花眼镜,拿着前夫的手机,蹲守在“李解v”的直播间里,看着主播和粉丝们如何互动。按照她的说法,这么做是要找“托”的痕迹——前夫和儿子都说,打赏就是一场主播和粉丝的合谋骗局,可她不信。但找着找着,她又沉浸在直播间的一场场PK里无法自拔,对我说,“那种场面蛮刺激的”。
我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矛盾,悔意里夹杂着津津有味。她身上有上一代女性的典型特征——在几天的深入接触中,她开始吐露,曾经漫长的家庭生活中,她把婚姻、孩子放在第一位,却常常感受到被忽视、被怠慢。房子、丈夫、儿子、朋友,没有一件事在她的可控范围内。可在直播间,她以撒钱的方式,获得了她在现实世界中失去的一切:存在感、尊重、掌控感。
“如果不考虑后果,那段日子确实很快乐。”她对我说。
一直以来,江慧英不算个随意挥霍的人,她生活上没什么大额消费。
她不喜欢名牌,认为“牌子货”买回来就贬值,常常在菜市场旁的地摊上买衣服。她身边最贵的东西是7000元左右的手机和一副无线耳机,都是儿子买给她的。
她曾经在一家中日合资企业做仓库管理员,2005年退休后,每月有5600元退休金。刚退休时,她还常和老同学或是儿子出游,但这样的机会不多,因为“儿子工作太忙”。后来,她说自己腿脚不便,不再参与聚会,儿子教会她用外卖App买菜后,她更是越来越“宅”。
但她还是试图跟上潮流,办法是刷短视频,看热点新闻、搞笑段子,还有星座分析。
她说自己是双子座,属于风象星座,前夫是火象。她认为星座博主那句“如果风向身边有火向星座,会赚不到钱”说得很准,因为“家里的钱都是被他(前夫)亏在股市里”,公公留下给周宇楠的30多平米房子,也被前夫卖掉了,而她作为家里的一员,房产证在哪、卖房的钱花到哪里,从没人和她商量过。
因为曾经“被蒙在鼓里”,感觉自己当了大半辈子的“外人”,她把握在手里的钱看得很紧。周宇楠对妈妈的印象也一直是如此,甚至年轻时钱包里十元纸币变成两张五块,都要被妈妈问一问原因,所以在钱这方面,他特别信任妈妈,把自己的工资卡、奖金卡都交给她保管。
可是如今,最会守钱的妈妈,开始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方式,把钱从银行搬向直播间。
2026年1月26日到2月3日,8天时间里,她像着了魔一样,走路十多分钟去银行取钱,再走到马路对面存进另一张绑定了直播平台支付的银行卡里。当天存完钱,积蓄就以每天四万元的频率,从现实世界转入了赛博空间,用来打赏每天晚上准时出现的主播“李解”。
◎ 部分银行流水
直播间里,江慧英的昵称叫“海阔天空”,这里人人都喊她“海姐”。
每当她现身,直播间评论区就会开始刷屏,“海姐来了,海姐上个大礼物”,“海姐v587”。一开始她不知道这串数字什么意思,问了才知道是“威武霸气”。
直播间里的榜二黄梅告诉我,这些刷屏的话,是为了烘托出一种“榜一来了,肯定输不了”的气氛。她看见“海姐”在群里呼吁“大家一起打(打赏)才有赢的希望”,但其他粉丝并不跟刷大额礼物,大多回复“海姐是富婆”。
江慧英向我模仿主播李解打PK时“激票”(刺激粉丝打赏)的样子:左右手攥成拳头用力向上挥舞,大喊:“守塔!守塔!”PK快要结束,分数领先的一方粉丝要继续打赏,防止对方反超分数,叫“守塔”,李解的嗓门越来越大。“家人们上票!”
她捧着手机,跟着主播一起激动起来,两边粉丝打赏“追得很紧”时,她会毫不犹豫出手,3万豆的礼物“桃花岛”(等于3000元人民币),她一晚上能接连打出四五个。
彼时,江慧英成了守塔的“海姐”。“在这个直播间,那时候我是很重要的”,她对我说。
在成为守塔姐姐之前,江慧英连手机都用不利索,如何用App打车,需要周宇楠反复教,可是,她说“打赏特别简单,一点都没难度”。
第一次打赏主播李解的那个晚上,她分3次,花了总共145.9元。在前一个月,她偶然刷到一个教用户如何充值的直播间,就跟着主播 “点豆豆(充值)”,那时了解到,单次充值金额可以选择从1元到518元不等,自由输入充值金额上限是6000元。
江慧英对李解的印象是,这个自称98年出生、中央民族大学跳舞专业毕业的年轻人, “身段优雅”,穿着白衬衫,“讲话轻声细语”,“很真诚”,舞蹈动作“时而强劲时而柔美”, “(我)从来没欣赏过这么美的舞蹈”。
打赏李解那晚刚过12点,对方就发来私信,“第一次相遇,谢谢姐姐给我的见面礼,我很喜欢,希望有空常来哦”,文后加了一颗爱心,紧接着是一个微信群聊二维码,让她扫码进群。
她那时还不会用微信加好友,就留下了手机号码。李解拉她进了一个百人的微信群,粉丝们刷屏“欢迎新朋友”,这是新人进群的固定流程。群里主播很少说话,都是粉丝“花式夸主播”。 李解的“粉丝”都比她年纪小,多是四五十岁左右的女性,李解叫她们“姐姐”,她们叫他“解宝”,自称“荔枝”(粉丝团名字)。江慧英也跟着叫。
为了不错过直播,江慧英预约了直播提醒,每天晚上七八点钟,她守着手机,等待弹窗提示开播。
开播后,李解会提出让粉丝送299豆(29.9元)的礼物“抱抱熊”,“占个榜”(打赏金额榜单,按照高低排列)。他说,粉丝礼物送得越多,主播在平台的“热度榜”越靠前,那么直播间的人流量会越多。江慧英欣赏他跳舞,觉得自己理应帮助他被更多人看到,走到更大的舞台。
每天七点到九点,李解会跳5-10段舞蹈。他的直播间是粉橘色背景,放着《夜来香》《我只在乎你》等复古老歌。江慧英喜欢舒展的动作,经常点《风情吉特巴》《游牧时光》。李解跳完一支舞,她就打赏100元的礼物。看直播的第六天,她单笔充值金额已经从18元上升到了518元。
晚上9点以后,是李解打PK的时间,一天要打两三场。
PK的本质,是平台设置“限时机制”,在规定时间内,哪个主播直播间粉丝送钱更多,就判定哪个主播获胜。主播在对抗过程中会制造紧张感,让粉丝你追我赶地“上票”(即打赏),把输赢焦虑变成直播间的流水。主播能提现打赏收入,平台礼物数额分成约50%。
不过,江慧英并不了解这些基本规则,而是被PK的每个环节激发更大的冲动。
李解的每场PK约10分钟左右。PK开始,直播间舒缓的背景音乐立刻换成了节奏感强烈的音乐,整个氛围紧张起来。
一场PK通常从凑门槛开始,几个主播连线,各自要求粉丝先送够一定数量的小礼物,证明这场比赛“打得起来”。接着是“加成时间”,打赏分数翻倍。
最让江慧英上头的PK环节,就是最后十几秒钟的“偷塔”——落后的一方可能靠几个大礼物突然反超。越接近结束,直播间越像被拧紧了发条,主播喊得更急,粉丝刷礼物更快,比分一追一赶。
江慧英说,李解喊“守塔”时像“要命一样”:“快点守塔!”屏幕左下方评论区粉丝们也在喊:“我们不能输,姐姐们加油!”她也跟着紧张起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脑子里只有直播,包括钱和儿子的任何事情都被抛到脑后。一个价值3000元的“桃花岛”打出去,屏幕上立刻出现礼物特效,李解大声感谢“海姐”。就在这种倒计时、反超和感谢声里,她一次次觉得自己必须出手,“就是想帮他赢”。
李解直播间的粉丝总是刷屏教江慧英,要在具体几秒时间点击送礼物,但她年纪大了,手速慢,总是赶不及,“经常掉地上(PK时间结束后打的礼物不算在比分里)”。
但她依然笨拙又坚持地“帮助”李解。她的大额打赏几乎都是打PK时送出去的,此时距离她看直播过去了两周,她从一晚上打赏一两笔钱,逐步提高到一晚五六笔,单次打赏金额提高到3000元至6000元。
送出去的礼物化作几秒钟的特效,铺满半个手机屏幕,江慧英听到李解的声音更加高亢激动,他大声念出送礼粉丝的名字表达感谢,“感谢女神,太团结太牛了,咱们家真有凝聚力”。
江慧英向我学李解在直播间里的说话方式:“感谢大家陪伴我,我觉得很幸运”、“你们来看我就是认可我”。
李解叫她“姐姐”,有时来问候早安、晚安,“姐姐饭吃了吧”“注意身体”,还私信她:“姐姐不要离开我,你陪我一起成长,我实在没有安全感。”
江慧英把对主播的感情解释为“像看自己儿子一样”。她多次强调,自己和那些想花钱和主播建立男女关系的“榜一大哥”不一样,“我什么岁数,人家什么岁数”,“(我)纯粹就是欣赏他”。
大额打赏的日子里,她一进直播间,李解立刻说,“海姐你没来我一直输,姐姐赶紧守护我”;赢下PK后,李解又会马上说,“有人托(举)一把的感觉真好”。
2025年12月中旬,李解在直播平台和MCN机构联合举办的比赛中,获得舞蹈赛道的第五名,江慧英在这场比赛中打赏了18万元。李解直播时开感恩会,他私聊江慧英 ,“此刻只想说一句,辛苦了!为了解宝这两天又是熬夜又是付出,这份恩情解宝铭记在心”“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多亏你来了,不然我都坚持不下去”,PK时会说“其他的姐姐打一点,别让海姐姐太累了”。
看到这些话,江慧英认为这个年轻人“是懂得感恩的人”而且“会为我着想”。她说,李解在遇到自己之前,直播间人气不佳,认识她后热度积分最高有100多万分(礼物分数+观众活跃度),“缺我肯定不行”。
她说,这样的“即时回报”,在近年和儿子周宇楠相处的时间里,很少感受到了。
江慧英说,儿子长大以后,母子的家庭地位互换了。儿子从“很听话”,变成了什么事都要做主。虽然她手里拿着银行卡,但是儿子说,消费超过两百元都要提前商量一下。她买的电视机儿子嫌屏幕太小,买个柜子儿子觉得家里东西太多,没必要。她索性不做决定了,“这个也是错那个也是错,做多错多”。
母子同住,两代人的生活方式差别很大。儿子下班回家后,大部分时间对着电脑打游戏或者写论文,江慧英就躺在床上看手机或看电视。遇到有事要沟通,她会在手机上给儿子发“你过来一下”,她怕直接进房间会打扰儿子写论文的思绪。
周宇楠的单位离家很近,每晚江慧英会在儿子下班前问好晚餐吃什么,在儿子快到家时备好菜。江慧英能烧一手好菜,但周宇楠平时喜欢点外卖或者出去吃。她看不惯这种生活方式,但她拿儿子没有办法。
两代人的观念也有很大差异。周宇楠一直没结婚,成了她的心病。她了解每一个儿子发展过的每个女同学、女同事,用儿子的手机帮他跟相亲对象聊天,甚至把儿子推出家门去相亲。在她看来,这些女生都是迈向婚姻的机会,但周宇楠后来说她们“眼睛小”“没感觉”。
她总说儿子是个“颜控”,想要的太多,其实“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一张脸有什么紧要的”。但周宇楠有自己的坚持,说“要找到一个灵魂契合的另一半”,不然宁愿单身。
她常和儿子说,灵魂契合还是颜值,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她后悔年轻时没有听取父母的意见,坚持走进了一段“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最终离婚收场。
“我活了70多年的人生经验指导儿子,总归不会害他的吧?”她说,自己每次掏心掏肺,儿子只会立刻回怼:“你又没文化,你懂什么”。这句话刺痛了她。但儿子是硕士,自己的确只有小学学历,她无言以对。
江慧英回忆起儿子上一次认真感谢自己,还是他14岁的时候。那是江慧英1995年的生日,她收到一张天蓝色的生日贺卡,装在白色信封里,贺卡封面上画着红顶小房子、绿树、太阳、蝴蝶,翻开,是儿子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亲爱的妈妈: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乐。你孝顺的儿子敬上。祝妈妈永远快乐。”
时隔21年,她还时不时从柜子里翻出这张贺卡,陷入回忆。
但来到2026年,江慧英的生活彻底被另一个“儿子”李解占据了。
她白天沉醉于舞蹈视频,晚上蹲守直播。她特意把晚饭的时间提前到六点,要么就边吃边看。即使手头做家务,也要戴着无线耳机,时刻听着李解说话。有时候李解说粉丝互动少,她就赶紧走到手机旁边打字,“我没有走,在另一个房间做家务呢”。
她甚至会为即将到来的主播比赛而失眠。
平台不断推出以粉丝打赏多少为计分核心的各类比赛,比赛期间主播收到的礼物越多,越有可能榜上有名。在江慧英打赏的四个半月里,帮李解打过两次比赛,分别是2025年12月和2026年3月,共打赏了30万元。
2025年12月的比赛一共进行三天,江慧英和黄梅分别是李解直播间的榜一和榜二。比赛第二天结束时,李解私聊黄梅说,“你知道这两天对解宝很重要吗?今天为什么没出手?”黄梅回答:“留着明天(打赏)的呀,姐准备不超过5万元,多了承受不了。”李解说:“不够,我对你的期望远不止这些。”
在这之后,李解索要打赏更直白,“解宝希望你能准备10万元”,他还让黄梅提前把钱充进直播平台,以免PK时充值遭到平台限额。江慧英说,她也遇到过和黄梅一样的情形。
接下来,比赛最后一天里,江慧英总共打赏了18万元,黄梅打赏12万元,都比预想的还要高。江慧英说,“(那天PK)他喊得像世界大战要来一样,这时候最容易冲动”。
不过,李解关联的MCN公司无忧传媒在4月29日回复《中国新闻周刊》中称,江慧英是通过平台正常充值及打赏的,没有发现欺骗欺诈、诱导或其他违规行为。
◎ 左为黄梅与李解的聊天记录,右为江慧英与黄梅的聊天记录
在直播间里,因为每天都巨额打赏,江慧英成了被围观的“富婆”,有人特意来李解直播间说,“我来看看海姐”。“海阔天空”账号在视频号直播平台的财富等级已经达到53级(在平台消费超过100万元的对应级别),她的账号一进其他直播间,就有主播私信要加她微信,还有粉丝私信她“哭穷”,说自己生活过得很苦很穷。
江慧英反复说,自己不管对于李解还是粉丝团“荔枝”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没有她,李解不会赢,也不会有高热度。这些被尊重的日子给她平淡如水的生活注入了巨大的动力,她说,自己已经没有钱的概念,金额在她眼里就“像道具”,“刷得麻木了”。
她瞧不起其他不打赏的粉丝,用“太拉(差劲)了”形容她们,她向黄梅吐槽:“我被李解喊得心跳到嗓子眼了,她们一伙儿却无动于衷?”她不止一次和李解说,打PK不能只靠她一个人的力量,其他粉丝也要动员起来,李解回答她,他的直播间礼物是众筹的,没办法。
原本李解2026年3月要办粉丝见面会,邀请江慧英参加,但她一点兴趣都没有,“这帮人我才不要见呢”,后来见面会取消了。
黄梅也做过“榜一”,她能体会江慧英“被架在那个位置下不来”的感受。江慧英曾跟她吐槽:“不进去(直播间)马上来问,像欠他(指李解)似的。骑虎难下的感觉太糟糕了。”她说,要懂拒绝,但江回答:“微信里怎么交代?姐姐喊得可亲热了,温柔得不得了,怎么拒绝?”
黄梅解释,直播间里榜一不再打赏,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和主播闹翻了,二是榜一“把钱刷光了”,“让所有人看到你没钱可刷是件非常丢脸的事……榜一经受不住这种落差”。
她提醒过江慧英,理智一点,别把养老钱都刷去。江慧英当时还表现出危机意识,“儿子知道骂死,我的工资一天送完”,她答应黄梅,要有节制地“刷”。
可是江慧英明显感觉到打赏金额的多少决定着李解的态度,她和黄梅说,“这两天我送礼少了,解宝明显不开心,就像你说的倾家荡产也不够”。
3月初,一笔35万银行定期存款到期,江慧英发现,家里的存款只剩这35万元了。她告诉自己要节制,不能再全部打进去了。
但打开直播,进入PK,她又一次冲动了。“眼看差一点点就赢了,拦不住自己,反正手里有钱,我就控制不住了。”她每天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打赏,但第二天,她依然会继续上票。
钱很快又被打光。3月,李解参加的又一个PK比赛临近,江慧英答应李解给他打赏10万元助力,但她没钱了。可是那时她觉得,比起自制力,“言而无信”更丢脸。
2026年春节,周宇楠回家过年,看到江慧英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看手机。
3月1日、3日,江慧英分别向他要了5万元、2万元,理由是所有钱都放在银行定期存款里赚利息,她手头没有现金用来日常花销。
3月12日左右,江慧英又来要10万元,而且语气急躁。周宇楠终于警觉起来,他以为母亲遇上了电诈,报了警。警察敲门时,江慧英吓了一大跳,数落了儿子一顿,也拒绝警察提出做笔录的建议。
江慧英把警察上门的事情和李解说了,她猜测“可能因为最近充值太频繁,这影响多不好,让邻居看到以为我犯法了”。江慧英回想,李解回复她:“姐姐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这是善良,别人知道的话,只会说你有爱心。”
这时,周宇楠还不知道妈妈是直播间打赏成瘾,电话里,江慧英只说,已经答应别人要拿10万元出来,这是最后一次,可钱用到哪里,他怎么都问不出来。他当时猜测,一定是妈妈借了钱去做了什么事或是陷入某种套路,如果不给她填窟窿的话,会背上利息。
警察提醒他,不要给江慧英钱了。但妈妈接连磨了他五六天,甚至“低三下四地求”,周宇楠向我回忆妈妈卑微的语气,“宝贝儿子求求你了,就这一次”——这跟他印象里脾气火爆、性格强势的妈妈反差极大,他不愿看到这样,3月17日,还是转账了10万元给她。结果没过几天,江慧英又问他要5000元,他坚决不给,她又改口到2000元。这时,周宇楠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这时正在云南出差,打去视频电话,江慧英一开始不接,接起来后对着镜头一言不发,不管他怎么问,始终脸色苍白、低着头。他赶紧定了4月5日回上海的机票。
当他打开家门时,江慧英的手机屏幕还放着李解直播的画面。他问:“你到底在干些什么”。江慧英的眉毛、眼角全都垂下来,坦白存款全部打赏给主播,家里连水电费都交不出来。周宇楠呆住了,他想过妈妈借民间高利贷、被骗去搞非法集资、被电诈、陷入保健品骗局,却从来没想到过她自愿把这么多钱打赏给网络上的陌生人。
“这4个多月你想到过我吗?”他问。江慧英答不出,只是道歉。他即刻崩溃,他平时工作特别忙,经常要熬夜加班,他说这么拼命出卖时间和健康,就是想攒下工资和奖金,保障七八十岁父母和自己以后的老年生活,而江慧英就这样把钱全部挥霍掉。
他甚至觉得“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和希望了”。说到这里,他在和我通话时不断抽泣,事情发生后,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哭了多少次。他瘦了14斤,同事都来询问,他只能搪塞说在减肥。
对于打赏被发现后的故事,周宇楠和江慧英向我描述了两个版本。在周宇楠的版本里,与他的崩溃相比,母亲看起来很淡定,只是责备他脆弱,对他说:“你没有这个钱就不过日子了吗?难道就不活了?”
但江慧英对我说,她陷入深深地自责中,儿子成年以后再没哭过,这次看到他痛苦哭泣的脸,她有点大梦初醒。她好像才想起来,儿子经常通宵加班,很难睡一个整觉。“我真不知道自己咋回事,怎么就打出去那么多钱?”她说,“我一直在心疼主播,怎么就忘了心疼自己的儿子呢”。
可是“(局面)已经无法挽救了”,在她看来,自己说出“没钱就不活了吗”是想劝儿子,没钱还是活得下去。
对这个家来说,更窘迫的是经济问题,家里已经欠了两千多元的水电网费,加上周宇楠来回上海的机票和其他花销,花呗欠了一万多元,没钱还,他只能分期,等单位发奖金了再还。
另一面江慧英依然每晚看直播,看粉丝群消息,参与抢红包、抽礼品,抽到几包餐巾纸,还要坚持给李解直播间刷300元的火箭作为回礼。
她追着周宇楠要这300元,要了三个小时,又说这是最后一次,“不管我怎么崩溃怎么哭,她还是要问我讨钱”。周宇楠形容妈妈仿佛“毒瘾上身”一般坐立难安,“一会儿拿着手机,一会儿放下手机,一会儿拿起手机,一会儿放下手机,看到我来了,又想隐藏自己在看直播”。
想起妈妈看主播打PK上头的样子,周宇楠觉得她好陌生。
江慧英想,如果不是家里的事这样不如意,她不会对直播走火入魔。周宇楠认为,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把自己的钱全部打给陌生人的借口。
周宇楠离开上海前,把父亲叫回了家,绝望地嘱咐,“我们可能活不了多久了,最后的日子一家三口一起度过吧”。他打遍了12345、12315、12377、12368投诉,还找来上海本地的记者报道,但“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他去报警,警察听了来龙去脉后告诉他事件不符合诈骗四要素,没办法刑事立案,属于经济纠纷,只能民事起诉。
接着他咨询了律师,律师建议官司以江慧英为第一被告,直播平台和主播为第二、第三被告。律师让他固定证据,打印出主播和江慧英、粉丝群的聊天记录。但在3月17日警察上门时,江慧英已经把她和两个主播、粉丝群的聊天记录全都删掉了。
周宇楠委托父亲去上海专门修复数据的机构,工作人员读取数据后表示,聊天记录原本保存地址已经被其他内容覆盖了,无法恢复。失去了关键证据,律师对周宇楠说,起诉到法院,只能尽力争取调解。
虽然知道走司法程序的时间很长、耗费精力、追回的可能性小,但周宇楠不打算放弃,“数额太大,没有其他选择”。江慧英害怕丢人,劝他不要再做任何事情,但他坚决不同意,他理解不了母亲为什么把面子看得那么重要。
此刻,江慧英仿佛掉进了两个世界的夹缝中。现实世界中,她失去了儿子的信任和家庭全部储蓄,儿子现在只跟前夫商量对策,微信里全是埋怨,她养老金一发,就得赶紧给儿子打过去。
在那个赛博世界里,打赏停止,李解的嘘寒问暖也没有了。4月,她倾家荡产打赏主播的事被新闻媒体报道后,粉丝群里,江慧英的形象从“富婆海姐”变成了“想要害解宝的人”。
“70岁的阿婆,你不是7岁,你要负担起责任的,你这样害解宝,你的心不痛吗?”粉丝们把江慧英形容成看完演出却想退票的人,认为她无理取闹,还说她把握不好自己的财务状况就消费,反过来怪主播。
江慧英很生气,但她的愤怒在于,这群粉丝没一个比她打赏得多,“还好意思出来指责我”。她不敢在群里正面回应,只好每天潜水看谁在骂自己。
4月底,她依然蹲守在李解直播间,看到一个粉丝说,“海姐怎么没来?”李解没回答,也没有任何反应。另一天,有粉丝说,“礼物墙没点亮,呼叫海姐。”李解假装看不懂,回了一句:“说啥?”
◎ 李解与江慧英的第一条微信和最后一条微信
很快李解发了一封律师声明函,函中提到“有视频博主利用网络舆论恶意造谣,引导网友发布三观不正、哄骗粉丝、不正能量、人品差、粉丝少等负面言论”,江慧英想,“可能是我吗”,她甚至担心,如果李解真的因为她不能直播,“总归不大好”。
4月13日,经上海市普陀区精神卫生中心诊断,江慧英目前处于焦虑抑郁状态,医生加大安眠药的药量到三四粒,她才睡得着。
在和我诉说的过程中,江慧英依然表示怀念之前随意进出直播间的日子,“特别自由轻松”。她说“其实(李解)没伤害我”,但又补一句“不知道(有没有骗我),我不懂”。
她的前夫坐在旁边语气激动:“这么多钱没了,还没伤害你?伤害的是儿子!”江慧英被噎得说不出话,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再一次低下头。
应对方要求,文中江慧英、周宇楠、黄梅为化名
作者 乔迟 | 编辑 燕青
AI插画 丛敏 | 排版 魏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