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称“秦岭杀人魔”的王得福，是如何丢掉铁饭碗的？

疯了吧

羚牛是一种大型牛科羊亚科动物——简单说，就是长得像牛的羊。主要分布在陕西、甘肃、四川、西藏、云南等地的密林地区。羚牛性格暴躁、体型壮硕，因为经常伤人甚至致人死亡，所以被称为“秦岭杀人魔”。但是，在四川省绵阳市平武县的老河沟自然保护区，一只名叫“王得福”的两岁羚牛，却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网红，深受人们喜爱。


有关羚牛王得福的视频，常常引起大量网友的关注和讨论。视频中，王得福不但没有表现出羚牛常见的警惕与攻击性，反而主动靠近、贴近人类，甚至像熟识的朋友一样“贴贴互动”，憨态可掬让人忍俊不禁。


王得福是在野外被发现的。当时，年幼的它与羚牛大部队失散，在冬天的草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巡护人员发现后，将它转运至救护中心进行治疗、护理。经过两个月照料，它逐渐恢复健康，茁壮成长，还喜欢待在保护中心的卫生间照镜子。为了能让王得福重归自然，巡护人员决定帮助它渐渐野化。但是，由于王得福已经熟悉了救护中心的生活，一直不愿离开，几次野化都没有成功……后来，经过巡护人员的努力帮助，王得福最终具备了野外生存能力，工作人员也将它送回了原本的栖息地。网友们调侃说，王得福因为“臭美、自恋、爱照镜子，丢掉了编制”。


那么，对于王得福来说，到底哪种生活方式更幸福？是端起保护中心的铁饭碗，还是去闯荡山野做独行侠？而笔者心中的答案，直到采访完老河沟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才真正坚定下来。

01

初遇黏人羚牛
恻隐之心遇上生态法则


在平武县，羚牛王得福其实已经走红一年多了，很多去老河沟保护区的游客，都把偶遇王得福当成意外之喜。最近它又“火”了一把，是因为当地民警在巡护的时候，偶遇王得福拦车，双方亲密互动的场景，引发大量网友关注，让王得福这头有着特殊背景的羚牛再次走入公众视野。

我来到老河沟保护中心，原本是想写一个动物网红的温馨故事，却被保护中心主任马剑的一句话打乱了所有预设：“这个视频的导向性有点偏差！”原来，人们在视频中说“你要吃什么，下次给你带点过来”的玩笑话，在马剑看来却是极危险的示范。因为亲近、投喂，都是对野化工作的破坏，更是对人和动物的双重威胁！


那一刻我意识到，关于王得福的故事，远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当初，关于救不救它，我们内部爆发了激烈争论，”马剑回忆说。2024年3月9日，他们在山里巡护，循着叫声找到了脐带未断的王得福。当时，它看起来比正常的新生羚牛瘦小得多，冻得发抖，非常可怜。

保护中心内部有个原则：除非野生动物遭受盗猎等人为伤害，或遇见像大熊猫这样的极度濒危物种，否则不应进行人为干预。实际上，老河沟自然保护区的羚牛有300~400头，算不上濒危。


“王得福的母亲不在，原因也许是第一次生产没有经验，或者是被我们的声音吓跑了。”在马剑看来，说不定巡护员正常离开以后，王得福的母亲会循着足迹再找回来。


救助意味着干预自然；不救，可能会冻死、饿死。面对这种未知的可能，怀着恻隐之心的巡护员们，最终还是选择了看得见的方式——救助。


被带回保护中心的小家伙得名wonderful（英语，意为“极好的”），喊着喊着，变成了王得福。这个听起来好养活的名字，其实寄托了大伙儿对小羚牛的一种美好祝愿。

救助王得福之后，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养活？


老河沟保护中心曾经救助过一头羚牛，后来因为缺乏经验，交给了动物园，但那头羚牛最终还是夭折了。所以这次，他们决定自己来。


从此，王得福住的是巡护员的宿舍，有专人喂奶、擦屁股。但悉心呵护也不一定就有好的效果，王得福连着窜稀了近3个月。“宿舍的墙面、床上到处都是窜稀的痕迹，后来重新装修了一遍，”巡护员甘明东说。最后，靠喂食鲜羊奶，才慢慢解决了问题。队员们也意识到，只有母乳，才能帮助幼兽建立起健康的肠道菌群。

“王得福非常黏人，有时候甚至会影响我们的工作，”巡护员甘明东在采访中回忆。因为无法获得全天候的陪伴，王得福常常主动骚扰大家，或许是想多得到一点关注。


小家伙还有一个独特的爱好——喜欢钻进卫生间，和镜子待在一起。甘明东猜测，可能它确实比较孤独，喜欢待在卫生间是因为只有在镜子面前，才能看见同类的样貌。网友们戏称，这是王得福失去“编制”的原因，其实这只是王得福在保护中心生活的真实缩影。从救助王得福开始，工作人员的想法一直都没变：让它重返山林，回到真正属于它的家园。



02

爱是放手和羁绊
野化放归的极限拉扯


“野化放归，远远比救助更艰难！”负责王得福野化放归的王德志博士说。从小和人一起长大的动物，想要重新融入族群、适应野外生活，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王得福当然也不例外。


不到四个月大，王得福就被送到距离保护中心不到1000米的地方，那是河对岸一处废弃的小院。巡护员白天带它上山适应野外生活，让它以吃草为生；晚上就把它关在院子里过夜。但就像小孩第一次去上幼儿园，王得福会想尽办法黏着“家长”，不愿意走进未知世界。到正式野外放归，王得福总是想回到保护中心那温暖的港湾。

“诱骗”到河对岸、在桥上装铁门……大伙儿想尽了办法斩断王得福的依赖，但他们都低估了一颗“想回家”的心。


回家的路被河流阻断，没有路，那就自己蹚！“王得福沿着河边找路，实在没办法了，跳河都要回来。”


这感人的一幕，被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拍了下来。第一次的野化放归，以失败告终。大家又开始策划第二次野化放归，这次更周密，也更决绝。

距离保护中心9000米的地方，有一处废弃的管护站，巡护员们用车把王得福送到这里，并给它安上GPS。这样既可以掌握动向，也可以通过红外相机看到生活情况。即便如此，王得福有时也会顺着公路、跟着游客，走回保护中心。巡护员们只能又再次开车，将它送出去，反反复复。直到后来，大家发现王得福对机械有了依恋感，于是将一辆车长期停在废弃的管护站，王得福回家的次数才慢慢减少。在这处废弃的院子里，地上、桌上到处都是它留下的粪便。巡护员说，这里是王得福野化过程中生活最久的地方。


实际上，巡护员们对野化放归很是纠结。“既怕野化失败，又怕它在野外过不好，毕竟是我们养大的，对它有感情，”甘明东说。

据说，对王得福最好的，是这里最年长的巡护员江海，他一直把王得福叫作“小牛”，当成自己的小孙子照顾。在9万多字的野化日志里，江海的日志最细致、走心，比如他写道：“草和树叶都结了一层薄冰……食物很短缺，是否考虑购点草料给小牛。”


“他生怕王得福冻着、饿着，”负责野化的王德志博士回忆，有一次他去查看王得福野化情况的时候，发现现场有被砍断的枝叶。“回来一问才发现，这是江海怕王得福吃不到东西，专门准备的。”


回过头来看，要顺利完成王得福的野化工作，不仅它自己要经历生活方式的蜕变，巡护员们也要完成情感的调和，要下决心和王得福分别。“每一次的人为干预，都会影响野化的进程，”王德志说。



03

“编制”在哪里？
每只动物都有自己的铁饭碗


“目前来看，野化放归还远远称不上成功，”在保护中心主任马剑看来，真正成功的野化，是王得福能够融入族群，建立自己的家庭。


虽然王得福最近没有再返回保护中心，但它依然没有深入山林，一直在有人活动的地方生活。和其它羚牛的接触也是试探性的，一直没有真正融入族群，用巡护员们的话来说，就是“可能它身上有人味”。

对于长期从事自然保护工作的马剑来说，理性应该放在第一位。有时候即便是好心相救，但对野生动物来说也可能是灾难性的。马剑坦言，如果重来一次，他们可能不会救助王得福。“因为自然界有自己的法则，一头因为我们的救助而失去野性的羚牛，虽然个体生命得到延续，但自然生命和基因传递也许就此被终止。”这番话让人深思，在新闻热点背后，是自然保护工作者们对自然规律发自内心的尊重。而对于王得福们来说，命运也不应该被人类的意志左右。


王得福就要满两岁，到了羚牛的求偶期。“它的角现在非常锋利，求偶期如果受到打扰，容易发怒和攻击人。”这其实是马剑认为“给王得福带点吃的”不妥的原因。“不干扰、不投喂、不靠近、不抚摸”，这是马剑的呼吁，他希望游客们保持克制和理性，规避潜在风险。


提起王得福，当地很多村民都能讲出和它偶遇的故事，并跟我分享了不少视频、照片，但我却没有那么幸运。行程一共两天，我重走了王得福从小生活和野化放归的地方，一直都没见到这位主角。而当初戴在王得福脖子上的GPS，现在也取了下来，保护中心也掌握不了它的具体行踪。


这是我个人的遗憾，但在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看来，这却是一件好事。马剑说：“自然保护应该是——还自然以自然，王得福不是我们的宠物，它是野生动物，应该回到它的世界中去。”不少网友表示，想去老河沟和王得福来一场偶遇，和它来一次“贴贴”。但这其实就是把王得福当成宠物的一种心态。

王得福回归山林，老河沟自然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继续工作，彼此为邻，互不干涉，互不打扰。他们用行动诠释着最长情的告白，希望让这里的每一只野生动物都能wonderful（极好的）。


回到问题的开始，关于网友提出的编制这个概念，我觉得对于野生动物而言，真正的“铁饭碗”不是人类的庇护，而是它们在自然中生存的能力。王得福的编制不在保护中心，而在山川与森林。或许某一天，王得福会带着自己的家庭成员出现在这片山林，那时它已经真正成为自然的一部分。而我们要做的，只能是保持距离、保持敬畏，让它们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自由生长。

撰文：费帅

图片：桃花源老河沟保护中心   张卫国

排版：王富贵儿

文章来源：

dsfgdsg

我觉得养了两年了，就留在保护区养到老也挺好，它的选择不也是愿意跟人类生活在一起么。既然已经干预了两年，再逼它走，去陌生的“族群”，去风餐露宿。这只是人类满足自己心理那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互不干预”的自欺欺人的想法。保护中心的人又不是把保护区所有的羚牛都圈养起来，变成“家牛”。个体不代表种群，养一只网红羚牛，让游客跟野生动物相对安全的接触，分享它的故事，宣传动物保护思维不好吗？王德福就相当于一个公益的野生动物形象大使，也是一种思路吧。当然，这也是人工干预了。既然干预了一次，干预了两年，我建议尊重王德福自己的选择。开开门，它愿意走就走，不愿意走就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