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在讨论战争时，马来西亚人在关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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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仔在南洋｜作者

Lio｜编辑

一、示威与节庆：一座城市两种生态
上周，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美国大使馆外，一场反战集会如期举行。示威者举着横幅与旗帜，声援巴勒斯坦，并反对美国在中东的军事行动。警方出动轻型镇暴队、交警与巡警，在周边维持秩序。
这类集会在马来西亚并不罕见，其动员基础多与长期以来的“挺巴勒斯坦、反美国干预”立场有关。此次示威虽在最新中东局势背景下展开，现场也可见部分与伊朗相关的标识，但整体表达，仍然延续了既有的政治与情感框架。

手持反战标语的马国普通民众Cr：作者

逾500名民众参加了这场由巴勒斯坦团结秘书处主办的集会。参与者纷纷拿着巴勒斯坦、马来西亚和伊朗国旗，有者拿着伊朗已故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的遗照，不时高喊“美国野蛮残忍”、“美国摧毁和平”、“解放巴勒斯坦”，呼吁停止对中东地区的军事行动”等口号。不少路过车辆鸣笛响应，与集会者一同声援巴勒斯坦与伊朗。

悼念哈梅内伊和声援巴勒斯坦是本次反战集会的主题 Cr：作者

示威结束后，大使馆周边迅速恢复平静。街道重新被车流与日常生活填满，好像刚刚的示威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不远处的街道，绿色与金色的开斋节装饰已经点亮，斋月市集（Ramadan Bazaar）人潮渐起，空气中弥漫着椰浆饭、煎肉饼和各式传统糕点的香味。
一位出租车司机听我提起当天的示威，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简单的马来语：“Itu politik jauh, Raya lagi dekat” 直译过来，是：那些政治很远，开斋节更近。
这里的 “lagi dekat” ，在马来语里指的是更贴近眼下生活的事情。对这位司机来说，远方的冲突固然重要，但眼前的节日才是更切实的事情。
另一位出租车司机则用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词来解释这种心态：Rezeki。这个词在马来人语境中既可指收入，也指生活中的福气或机缘。他说：“Sekarang orang fikir rezeki dulu, Raya pun dekat”。大意是：现在大家先想着生活的福气，毕竟开斋节也快到了。

网约车横行的今天，在吉隆坡仍有不少以传统出租车驾驶为谋生手段的中老年司机 Cr：作者

这或许正是当前马来西亚最真实的状态。随着开斋节（Hari Raya Aidilfitri）的临近，马来西亚正在进入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时刻。城市逐渐被节日接管：商场布置完成，夜市热闹如常，人们开始返乡，与家人团聚。在生活中，示威与节庆是可以并存的两种状态。人们可以在同一天声援巴勒斯坦和中东，也可以在同一天相约开斋，大快朵颐。
与此同时，只要打开手机刷刷新闻就可以发现，近日国际媒体的焦点几乎全部落在了中东局势上：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风险、潜在的油价波动，以及战争是否进一步扩大。许多分析认为，东南亚终将受到波及。但在马来西亚的日常生活中，这种紧张气氛却难以被真正感知。油价稳定，物资充足，消费如常。
于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变得清晰：当世界在讨论战争时，马来西亚人在关心什么？
<hr/>二、宗教认同中的“选择性共鸣”
走访中，在离集会地不远的斋月市集里，一位卖烤鸡的摊贩听说当天有人去参加示威，只是耸了耸肩：“Demo ada, tapi orang tetap makan”——示威会有，但人还是要吃饭。
这种说法并不意味着本地居民对国际事件毫不关心，马来西亚社会并非对远方冲突毫无回应。事实上，声援巴勒斯坦在本地拥有深厚且广泛的情感基础。不过，这种关心并非平均分配。

现场大多数是挥舞巴勒斯坦国旗的马来民众 Cr：作者

在集会现场，表面上看，这是一场针对最新中东局势的抗议。但若仔细观察现场，很快会发现一个细节：人群中最醒目的还是巴勒斯坦旗帜，而与伊朗相关的标志只是零星出现。这种差异并不难理解。马来西亚穆斯林社会几乎全部属于逊尼派传统，而伊朗则是什叶派政治中心。在多数普通马来民众的宗教认知中，巴勒斯坦是穆斯林世界的象征性议题，而伊朗则更多被看作一个遥远的国家。即使这场冲突的焦点之一是伊朗，公众情绪仍旧很自然地回到巴勒斯坦议题上。
此外，伊朗前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本地社会中，也并不具备跨地域宗教权威的象征地位。对于多数马来穆斯林而言，其宗教认同更多建立在本地逊尼派传统与日常宗教实践之上，而非对中东什叶派政治宗教领袖的认同。因而相比具有人道与宗教双重象征意义的巴勒斯坦议题，围绕伊朗展开的政治动员，往往难以在民间形成同等程度的情感共鸣。
因此，在马来西亚的公共语境中，对中东局势的关注并非缺席，而是呈现出一种带有宗教认同与现实距离的选择性共鸣。人们可以表达立场，但情绪与注意力，往往仍然停留在更具象、也更贴近自身经验的议题之上。远方的战争仍然存在，但在这个即将迎来节日的热带国家里，生活的节奏并没有因此停下。
<hr/>三、一个被节日组织的社会
如果说宗教认同解释了“共鸣什么”，那么社会结构则解释了“优先什么”。生活在马来西亚，或更广泛的东南亚热带社会久了，人们往往会形成一种独特的距离感：世界很大，但很多事情似乎离这里很远。社交谈话中，人们也会聊到国际时局、油价和政治；新闻里中东的冲突与能源问题也会被不断讨论。但这些话题大多停留在聊天与信息层面，很少真正改变日常生活的安排。
有趣的是，真正能改变城市节奏的，往往是另一类事情，即节日。
马来西亚是一个节日密度极高的国家。作为多民族、多宗教国家，这里一年中的节日几乎贯穿全年。全国上下以多节假日为荣，且各个族群都总是极为投入为自己的节日庆祝。穆斯林的开斋节和哈芝节、华人的春节和中秋节、印度裔社群的屠妖节和大宝森节以及圣诞节和新年，都被列为全国公共假期。每当节日到来，城市景观、商业活动乃至交通秩序都会随之改变。
久而久之，节日不仅是一种宗教或种族文化传统，也成为一种能够组织社会生活的时间机制。家庭团聚、长途出行、购物消费，一切大小事务都围绕各节日的节点展开。
在这样的结构中，开斋节无疑是最重要的节王。对主体国民马来穆斯林家庭而言，这不仅是宗教节日，更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团聚时刻。返乡、采购、准备食物与青包，构成了节前最实际的日常安排。因此，当Raya临近时，人们的注意力自然被拉回到节日本身。战争可以占据新闻版面，但节日会重新组织时间与生活。
<hr/>四、未被打断的日常生活
除了宗教与习俗因素，更现实的原因在于：战争尚未真正进入本地生活。
从宏观层面看，本次中东局势的升级确实让东南亚各国开始警惕潜在的经济冲击。许多国家依赖能源进口，油价波动往往会迅速传导到交通、电力和食品成本之中。过去几年里，每当国际能源市场出现动荡，菲律宾的燃油价格、泰国的电力成本，甚至新加坡的能源开支都难免受到影响。国际冲突，往往会在整个区域留下经济层面的痕迹。
但如果把视角从宏观经济转向具体生活，马来西亚呈现出的景象却显不同。甚至进入斋月前，全马上下便已开启了节庆模式。商场中庭搭起带有传统马来屋顶造型的Raya装饰，播放着熟悉的节日歌曲。随着夜幕降临，各个食肆人潮涌动，人们有序入场等候，为晚上的开斋做准备。这些场景年年如此，今年也别无二致，远方的战争并未打乱常规的步调。对于大多数国民而言，此刻更重要的事，仍是欢度开斋节，而不是遥远的中东战事。

都市里的开斋节装置流光溢彩，温馨和睦 Cr：作者

这种稳定，与马来西亚的经济结构也有一定关系。与区域内众多国家不同，马来西亚是东南亚少数拥有石油与天然气资源的能源生产国之一。长期以来，政府对燃油价格实行补贴制度，所以国际油价的波动往往不会立即传导到普通消费者身上。即使全球能源市场出现震荡，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很难立刻感受到变化。此刻全体国民们，依然可享有人民币约3.5元一升的95号汽油福利。
当生活未被打断，战争便难以成为优先事项。

本周马来西亚的油价一览，所有公民皆可享有津贴。1马币约等于1.75人民币 Cr：本地媒体

<hr/>五、远方的战争，近处的生活
在吉隆坡的斋月晚上，人们一边刷着关于中东局势的新闻，一边排队购买开斋食物。手机里的世界不断紧张，而城市夜空的烟花仍旧璀璨。这并不意味着冷漠，而是种现实的排序：人们可以关心战争，但更必须处理生活。
远方的冲突持续存在，马来西亚人民的情绪也从未消失。但当节日临近，注意力往往回到更具体的事物：家人、食物、归途，以及一年一次的团聚。佳节在即，眼前的生活通常会赢。吉隆坡仍然是一座忙着准备过节的城，住着许许多多忙着准备过节的人。世界并没有消失，只是很少压过生活本身。

本年度依旧热闹非凡的斋月集市，商贩生意并未受到远方战争的影响 Cr：作者

在中东的许多地方，同样有无数穆斯林家庭正准备迎接节日。所以，当开斋节到来，我想人们会格外虔诚地盼望：愿这个属于团聚与宽恕的时刻，能为那些被战争撕裂的地方带去一些久违的平静。
愿佳节常在，世界和平。
 

｜本文首发布于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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