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用AI上课的老师，发现了一个不安的秘密

疯了吧

大家好，我是安晨，一名上海国际学校的经济学教师。这两天，「小龙虾」OpenClaw就像多年前的「炒股热」一样，成为街头巷尾最火爆的热词。就连我身边天天刷短视频的退休大爷，都在研究如何在旧电脑上装一个。这让我想到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MIT著名经济学家达隆·阿西莫格鲁说的一句犀利名言：「当前的AI狂热，完全是由‘错失恐惧症’（Corporate FOMO - Fear of Missing Out）驱动的。当炒作被这种恐惧不断推高时，摔下来就不可能是软着陆，大量的热钱将会被白白浪费」。

这样的盛况，我们其实都已经看到过多次了，AI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重塑着各行各业，尤其是教育，我在「谷雨星球」也读过一些很有意思的文章。全球教育界人士争相All in，人人奔走相告：「要么驾驭 AI，要么被 AI 取代」。可是，作为一名一线教师，在与AI相处了两年之后，我却得出了一个有点「不识时务」的结论：AI彻底颠覆了教育形态，未来的学校，不应该是一个贩卖标准知识的「百货大楼」，而应该是一个主打独特性的「体验中心」。但其带来的不一定是课堂质量的提升，反倒可能是高科技的画蛇添足。（文章有点长，是我几年来的真实心声，或许得以一窥课堂、未来教育上正在发生什么变化。看完你可能就没那么焦虑了）。

■最近有很多中学老师、大学教授都在反思AI的使用，非常感谢安晨老师的投稿，让我们听见课堂一线的真实声音，也欢迎更多老师来投稿。

 

AI到来后的教师危机不可否认，在AI越来越强大的这几年，我是一名深度受益者。记得有一次，我正对着「资源配置效率」的课堂活动设计一筹莫展。为了把这个抽象枯燥的经济学概念讲活，我翻了很多教参，参考了很多案例，想出的方案却依然生硬无趣。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我向DeepSeek 抛出了这个问题。没过几秒钟，它不仅为我生成了一份逻辑严密的教学大纲，甚至精准地向我推荐了一个我闻所未闻的网页小游戏。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点开了游戏链接，结果发现这个小游戏完美地契合了我想讲的内容，学生们在课堂上也非常喜欢这个游戏，对知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果不是Deepseek，我无法发现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还有如此适配的教学资源。从那以后，每当我在备课的时候遇到瓶颈或者问题，都会想要向AI求助。

■我让AI帮我把知识点做成顺口溜，同学们都背下来了，大题做对率特别高AI的强大，也将教师的职业危机感推向了顶峰。为了抢一张通往「未来教育」的船票，学校争先恐后地开展各类AI技能培训，鼓励教师们利用AI进行授课。
似乎不谈论AI的学校就是落伍，不拥抱AI的教师就会被进步的潮流所抛弃。我们学校算是走在前沿的学校，在ChatGPT兴起之初我们就花钱介入了几个账号供老师们使用，还购买了跨学科PBL的智能体。但我观察下来，距离真正的「AI全面应用到教育」，可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老师做的其实也不过是和AI对话，问问题，为了图省事而用教案、写材料和学生评语，火生成一些交互式动态页面，让学生更好地理解一些模型。有的时候学校会请一些教育专家来进行培训，他们偶尔会提到对AI的看法，但他们并非一线教师，也不是AI行业的从业者，对AI的理解也难以直接应用到教学中。更真实的事实是，一线教师的工作任务很重，他们没时间探索AI，也没有任何动力去摸索如何让AI真正赋能教学。

■短短十几秒，deepseek帮我生成了很好的授课内容

 

我决定让学生远离AI然而，为什么我会对AI技术进入学生课堂这件事，始终感到微微的拒绝和疏离？这个想法源自于最近一次的全校教师培训，主题为《AI 介入：三尺讲台的智变》，我作为分享者之一向大家分享了一堂我借助AI上的课。在那节课上，我带领学生通过一个虚拟王国的治理游戏，理解经济体制的选择如何影响国家命运。我给学生提供了一张虚拟地图，和一段时间背景为1900年的「虚构」人口说明，让他们分组扮演领导者，根据所给条件选择该虚拟国家的经济体制与重点产业。

学生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接着，我将他们的决策输入DeepSeek，让AI模型模拟并预测该国未来30年的发展轨迹。AI对各组方案做出评价，并详细阐述学生的选择所带来的影响，并选出赢家。这是一堂典型的「AI赋能教学」课堂：AI提供了算力，支撑了复杂的模拟和预测，为学生搭建了一个实践知识的虚拟场所。 该图片疑似AI生成

但课程真正的高潮，在第三轮「平行真相」环节。我关掉了AI的界面，走到了台前。我告诉学生：「这个所谓的‘虚拟王国’其实并非虚构——我所提供的所有关于这个地方的细节，全部来自1900年的美国田纳西州」。全班一片哗然。我继续说道：「你们大多选择了激进的计划工业之路，DeepSeek也告诉我们，根据资源禀赋，发展电力和重工业是当时的最优解。但历史的真相是，当时美国的政府并没有完全遵循纯粹的经济理性。面对完全一样的条件，历史的选择与你们或AI的推荐都大相径庭」。同学们的好奇心被激发，我们由此展开讨论，探究历史背后的逻辑，试图接上从书本知识到真实世界缺失的那一环。

<< 滑动查看PPT >>
在给老师们分享这堂课的时候，我着重强调了这堂课的「AI之必要性」，如果没有AI，这堂课是无法落地的，因为我的知识储备无法在短时间内对学生做出的选择进行模拟和反馈。但其实，我还想做一页PPT，那一页的标题应该是「教师之必要性」。因为我越复盘这堂课，我就越发现，AI的模拟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AI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这堂课真正的亮点在于我设计了一个虚拟与现实、算法与人性之间的冲突场。其实，是我设计的认知冲突引发了学生的思考，而不是AI。这次分享让我开始思考，当我们热情地接纳AI进入课堂时，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教师使用AI的目的是什么？教师和AI的关系又应该是什么？「AI如此厉害，我们当然是利用AI技术来提升课堂质量啊！如果不使用AI，我们很快就会被AI淘汰掉！」，类似的想法似乎占大多数，可事情的真相也许恰恰相反：AI对课堂质量的提升也许会有反作用，是否使用AI，和是否会被「淘汰」也并无太多关联。

 

一种高科技的「画蛇添足」首先，我们要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我们一定会被淘汰。AI对教育界最大的冲击之一，就是它「解放」了知识。当AI能以近乎零成本、高精准的方式提供任何学科的基础信息与系统讲解时，教师作为「知识传授者」的传统角色便遭遇了根本性的挑战。如果你是一个信奉「题海战术」，或者对着PPT照本宣科上课的老师，你其实已经被AI取代了。你之所以还没这种感觉，只是因为大部分家长还不允许学生上课时间使用电脑。是物理的禁令，而非你的能力，暂时保住了你的饭碗。如果你是深耕课堂，重视每节课程质量的老师，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因为等到虚拟人技术成熟后，学生就可以让AI深度学习全世界最顶尖的老师们的教学方式。AI可以生成最适配学生学习进度的、最符合学生审美长相的老师，用他们最喜欢的节奏和声音，为他们一对一上课。
这时间大概不会等很久，因为AI的迭代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可汗学院已经在做AI导师的尝试了
其次，我们要意识到，AI带来的不一定是课堂质量的提升。把时间拨回20年前，那时学校正大力号召教师们进行「多媒体革新」，PPT 横空出世。相比于只有粉笔和黑板的单调世界，PPT 有图片，有文字，甚至还能插入视频。可是，站在 20 年后的今天回头看，课堂真的变好了吗？PPT 的动画特效越来越炫酷，模板越来越精美，可是那些原本就平庸的课堂，依然平庸。老师成了幻灯片的放映员，学生成了抄笔记的速记员。AI当然能为课堂带来更高的效率，但不少所谓的「AI 示范课」，正在演变成一种高科技的「画蛇添足」。有的语文老师在讲《老人与海》时，不再引导学生去咀嚼文字背后那份坚韧与苍凉，而是急不可耐地用 AI 生成一堆夕阳、大海和鲨鱼的精美图片投在屏幕上。有的历史老师，利用粗制滥造的「数字人」技术，让孔子或苏格拉底「复活」在屏幕上说话。学生们盯着那个口型都对不上的僵硬数字人，哄堂大笑。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拙劣的技术细节带偏，谁还会去在意先哲们究竟说了什么？反过来看，那些真正的好课，哪怕没有 PPT，不也一样发人深省吗？同理，能把课上好的老师，不管有没有AI，他们的课都能让人耳目一新。

■MIT的研究发现，太过依赖AI会损害大脑认知功能

 

回到教育本质：增强体验感美国有个数据，86%的学生会在学习中使用AI。而在我身边，课堂上，学生还是有一种「惯性」，认为上课是必须的，并不依赖AI；到了课下，其实我们学校的不少学生已经在「重度依赖」AI了，他们会把作业题拍下来，让AI进行讲解，课堂上不会的知识点也会留着问AI而不是去问老师，因为AI比老师有耐心得多。尤其是文科部分，AI讲题其实比不少老师的讲解更有逻辑的。学生还反映，随着用「豆包」的时长增加，他们和豆包的默契值也会越来越高，豆包能轻松地听懂他们的指令。事实上，老师们一般会告诫学生禁止使用AI写作业，尤其是写作文和做数学题，但是屡禁不止。不过学生一般一考试就会露馅。我的一个观察是，本就优秀的学生会利用AI更好地学习，提高自己的学习效率，而本来就不自觉的学生，只是利用AI来应付差事。AI的出现，不仅会让教师的水平呈现两极分化的局面，也会进一步加大优生和差生之间的差异。

再回到那两个问题，教师使用AI的目的应该是什么？教师和AI的关系应该是什么？我想用经济学试图回答这个问题。回想一下电商刚刚兴起时的实体商业。当淘宝、京东出现后，传统的商场和百货大楼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危机。面对线上购物平台的低价和便捷，很多传统商场试图通过「降价促销」来勉强营业，试图跟电商比拼价格和效率。但结局大多凄惨。有人断言：「商场必败，因为商场再降价，也不可能比没有房租成本的线上平台便宜」。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成都的太古里，把商场建在古色古香的街坊之间，卖的是一种「慢生活的文化」；上海的K11，里面到处是艺术装置，像逛展一样逛街；韩国的现代商场，靠着中庭巨大的室内花园，成为了年轻人最喜欢的打卡点。那些到现在依然发展得很好的商场，无非做对了一件事：增强体验感。

■牛津学者项飙提到「附近的消失」，如今很多年轻人也开始回归线下，用真实体验抵抗线上生活的虚无感
说回教育，依然同理。如果我们要使用AI提升课程质量，那我们就要用AI来增强学生的体验感。 未来的学校，不应该是一个贩卖标准知识的「百货大楼」，而应该是一个主打独特性的「体验中心」。未来的教师，也不再是知识的搬运工，而应该是虚拟与现实的「摆渡人」，把知识和体验联系在一起。在可以预见的未来，AI将会夺走学生们的很多时间和注意力，会让他们慢慢依赖AI进行思考（教师其实也是这样）。所以在这座「体验中心」里，我们的重要任务，是让学生感受到生命的「触感」——我们要培养他们读纸质书的习惯——那是与屏幕阅读完全不同的沉浸式体验；我们要培养他们思辨的能力——不是为了寻找答案，而是为了享受思维的碰撞与艰辛；我们要培养他们的团队意识——体会背靠背作战的信任和勇气；我们还要培养他们如何用心欣赏一幅画、如何亲手养活一棵草、如何感恩父母、如何爱自己……而我在教学中，也会有意地减少对课本知识的记忆和背诵环节，增加学生运用知识的场景和机会。比如我经常会组织一些小型的辩论会，或者模拟沙盘游戏，让学生来运用知识。面对一些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时，我会让学生自己搜集生活中的真实案例，然后做成ppt在课堂上向其他同学分享。这样不仅可以帮助他们记忆，也可以锻炼他们搜集整理信息和演讲的能力。虽然没有AI的时候我也会做这些，但是AI的出现让我的改变更加坚定。

如果强大的AI对所有课本上的知识都了如指掌，那我们就带着学生去感受课本上感受不到的温度，把学生带出教室，带他们去那些AI没法带他们去到的地方，培养他们在教室以外的能力。与其说教师要和AI进行合作，我更愿意把AI比作一个参照物，或者更极端一点，AI像是悬在每个教师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AI逼着我们不得不思考，如果教育只是在搬运知识，那教师的价值到底何在？AI让我们不断意识到，我们可能都太高估了知识的力量，却严重低估了「情感」与「体验」的价值。AI对我最大的启发，就是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温度、能把自己的手搭在学生的肩膀上的老师。这样，哪怕当那一天真的来临，虚拟教师真的能提供最完美的知识讲解时，学生们也依然会需要我，需要我这个真实的、不完美的，能在他们身边一起哭和笑的人，告诉他们：「来吧，我们一起去体验这个美好的世界」。AI或许可以帮我们抵达目的地，但只有人，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出发。

■所有大道理AI都能写出来，甚至写得更好，但只有人类，才会对彼此产生影响力

——谷雨星球福利——

AI越聪明，越需要我们拥有更灵活的大脑

我们请来了黄翔博士

给出详细可操作的建议

「天生热爱学习并持之以恒的孩子不多

很多自驱力强的孩子

都是懂脑科学的家长精心设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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