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丨“含女量”跌至谷底后，观众又想起了贾玲

华语天空

作为全年电影市场的助推器，今年春节档在票房回落之外，还留下了或隐藏、或显著的现实挑战。
除了专业机构给出的数据维度，今年从预售阶段便出现了一个网友自发形成的评判尺度——含女量。多部定档影片中主创及主演阵容的女性占比、预告片中女性角色的出现频率，都成为被关注的对象，甚至有网友以百分比形式将每部影片的“含女量”数据可视化，连重映的纪录电影《重返·狼群》也被列入统计中。
显然，女导演作品缺失、女性角色占比少是今年春节档影片的特征之一。长期以来，女性始终是电影消费的主体，尽管有数据显示，今年档期内的女性观众比例有所下降，但从每部影片的“想看数据”来看，她们对春节档电影的关注度并没有降低。与之相反，“含女量低”让“贾玲，我在春节档很想你”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

2026春节档女性购票占比52.7%，为近5年最低，22—25年均值为55.6%，数据来源：猫眼专业版

从《你好，李焕英》《热辣滚烫》到《好东西》，以贾玲、邵艺辉为代表的女导演曾在大众范围内引起不同角度的现象级讨论。两年过后，贾玲大幅度降低了自身曝光度，新作《转念花开》暂未能与观众见面；邵艺辉也经历过退网事件。环顾四周，能扛旗的女性导演仍然寥寥，贾玲遂又被捞起。而在整个电影市场处于低谷的今时今日，被想念的仅仅是某一个个体的回归吗？在这份想念背后，又能看到怎样的时代情绪和行业现状？

“贾玲，我在春节档很想你”

“含女量低”究竟是不是今年春节档女性观众比例下降的核心原因？从现有数据上并不能直接得出结论。但从几部影片的内容和角色功能来看，确实无法对女性观众产生足够的吸引力。
“男性主导、女性镶边”是今年春节档大部分影片的配置。《飞驰人生3》延续了前一部“写不好女性就干脆不写”的模式，不失为一种扬长避短的巧妙方法。《惊蛰无声》中，女性依旧停留在情感牺牲和身体牺牲的位置上，哪怕是能凭一己之力搅动风云的高级间谍，也依然需要“被观看”。《熊猫计划之部落奇遇记》和《星河入梦》的核心女性角色有些类似，她们看似大权在握，但两个故事的内核都是通过她们身边的男性角色来揭示。
最后入场春节档的《夜王》是“含女量”最高的一部，必须要肯定的是，影片在呈现夜场小姐这个职业时不带有任何凝视感，女性群像也相对生动，但整个故事依然更像是一部男性爽文。郑秀文饰演的V姐一边说着“天下男人皆可杀”的爽感台词，一边在前夫哥（黄子华饰）开挂之后沦为故事的背景板。相较之下，以往最容易忽视女性的武侠片，却在《镖人》的故事里贡献了整个档期中最丰满的女性角色阿育娅（陈丽君饰）。

问题或许并不在于“女性数量占比如何”，而在于“女性如何被书写”。
从故事层面来看，档期内大多影片呈现出同质化倾向，即爽感大于叙事。故事只提供情绪发泄，不负责多维思考，这导致人物的成长路径大多是浅层的“遇到困境、解决问题、打败对手、获得胜利”，外部冲突有余，自我审视不足，阿育娅也没能跳出这个框架。
不得不提的是，贾玲此前的两部春节档影片恰好都突破了这种“向外求索”的逻辑，不仅以女性为主体，也让人物在故事中借由外部坎坷回望自我、修正自我。无论是《你好，李焕英》的母女情，还是《热辣滚烫》中成为更好的自己，都展现出一种内生力量，“击败他者”不再是商业片叙事的唯一终点。
就人物而言，如果说《你好，李焕英》尚是一部带有瑕疵的私人作品，那么到了《热辣滚烫》，无论主角还是配角，女性是多样的。比如乐丹（张小斐饰）、豆豆（杨紫饰）、莉莉（李雪琴饰），她们被允许做一个不完美的人，但故事没有抨击她们的缺点，而是以平视的视角去呈现真实。乐莹（贾玲饰）比赛的动因来自于挑战自我、感受自己的存在，这也不同于过往女性书写聚焦于向外证明的设定。
诚然，《热辣滚烫》确实依靠视觉奇观吸引了大量观众进场，影片和贾玲本人也因这一点被过度关注。或许也因如此，自影片下映至今的两年时间里，贾玲选择降低自身的曝光度，但商业市场上除邵艺辉外，并没有出现其他有票房号召力的女性导演。随着今年春节档影片陆续官宣，《转念花开》是否跻身其中成为大众讨论的话题之一。

相较于影片题材和类型的丰富程度，人物多样、视角多样、内核多样，才是一个大档期，乃至整个商业市场上所需要的“多样性”。因此，当今年春节档的大银幕上没能看到多样的女性视角，女性角色再度趋向工具化，“想念贾玲”便成为一种情绪表达，这种“想念”也延伸至非春节档的邵艺辉、尹丽川等导演。
或许，观众想念的从来不仅仅是某个个体的回归，更是立体的人物形象，是多元的叙事视角，是真诚的情感表达，是遵循剧作结构但能突破旧秩序的情节走向。这些并非只有女导演才能做到，但当女性视角缺席，我们的确会缺失一种叙事维度，进而使大银幕上缺失某种完整性和复杂性。而“我们”也并不仅仅代表女性观众，更包括那些在银幕上期待看到多元内容的“TA”。
但当下的商业市场是否还需要这种“完整”与“复杂”？从今年春节档来看，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银幕内外，可以被替代的女性

如前文所提及的，虽然今年春节档的女性观众比例较往年有所下降，但女性在电影消费群体中的数量始终高于男性。加之近些年性别议题被广泛讨论，“觉醒”一词始终伴随女性左右。那么为什么大银幕上仍然鲜少出现让人眼前一亮的女性角色？商业片中的女性叙事更是少之又少？“她经济”这一热门赛道的风为何没能广泛地吹到电影行业中？
2024年的豆瓣电影年度总结以“当她们卷起浪潮”为题，这是女性叙事蓬勃涌现的一年。然而，2024年中国内地电影市场总票房425.02亿元，其中女性导演取得的票房总计49.54亿元，剔除《热辣滚烫》和《好东西》，其他影片的票房总和仅为8.24亿元。此外，2024年上映新片共计497部，但在票房排行前200的影片中，女性导演的作品不足10部。女性导演作品的低市场表现与女性议题的高讨论度并不相符，大多数女性导演仍然处于困境之中。
私以为，根本原因与整个行业的处境息息相关。自《哪吒之魔童闹海》捅破票房天花板后，电影行业并未由此进入上行期，而是朝相反方向极速下降。去年春节档过后，单片票房的上限整体回落，衡量尺度从往年的8～10亿骤降至3～5亿，《你行！你上！》《恶意》《刺杀小说家2》等诸多在上映前被看好的潜力股都没能达到预期。
当然，影片质量无法满足观众期待是行业下行的原因之一。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由于电影投资回报的不确定性提升，在行业处于低谷时的春节档，虽然仍是全年票仓容量最大的档期，但影片会承担比往年更大的竞争压力，想要在其中有所收获，资本选择就会无限趋近于保守，比如更青睐已经有稳定受众的大IP、国民认知度高的老牌导演、经典且稳定的叙事结构、已被市场验证过的类型题材等，进而形成了今年春节档的初期阵容。
在贾玲之前，女性导演作品从未登陆春节档。贾玲的第三部作品《转念花开》在25年8月杀青，目前已公布的出品方是万达，而万达也是《飞驰人生3》的主要出品公司之一。在市场环境不稳定的情况下，出品方必然不会将两部有票房潜力的影片放在春节档上同台竞争。

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大需求下，女性叙事往往被视为变量，亮眼的女性角色是可选项，而非必选项，因此，档期内并未出现女导演作品，大部分女性角色也回归长久以来的“辅助位”，即作为视觉享受，或弱势一方。
此外，同样由于票房和竞争压力，资本会选择另一种模式“讨好”女性观众。一方面是启用粉丝基数大、社媒流量高的男演员，女性角色进而会被放在更加无关紧要的位置上。比如在《惊蛰无声》中，易烊千玺饰演的严迪、朱一龙饰演的黄凯、林博洋饰演的陈依三人同为被怀疑的对象，但创作者选择让陈依在办公室落泪，让严迪上前安慰，随后只用一句背景交代就洗清了陈依的嫌疑，将后续的戏眼放在黄严二人身上。
另一方面，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刻意平衡性别比例。比如《惊蛰无声》中的宋佳和张译，二人在影片中是推动叙事的符号性角色，性别在此处几乎不产生任何作用，因此用一男一女的配置来平衡。饶是如此，创作者依然选择让张译成为那个更复杂的符号。

对比“她视角”近年在商业市场上的表现，除贾玲和邵艺辉的作品外，以女性叙事为核心的影片尚未在市场上形成有效且稳定的商业闭环。在当下的高风险环境电影投资环境中，资本选择保守出击是必然结果。于是，无论是戏内角色和叙事视角，还是戏外的创作核心，女性在整个商业结构中都处在“可替代”的位置上。

女导演在商业上的成功始终是“个例”

通过《你好，李焕英》和《热辣滚烫》，贾玲成为中国电影史上票房最高的女导演，且两部影片都随着索尼影业的加入成功出海，这是对贾玲及其作品的极大肯定。但在她之后，商业市场上专注于女性视角的女导演并没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曾在舆论场上掀起巨大波澜的邵艺辉，两部导演作品合计票房未超过10亿，位列猫眼专业版的导演票房排行榜的150名之外。
单一女性的成功，并不能为整个群体和创作方向带来更多商业机会，女性导演和女性叙事大多仍在小成本制作和艺术片市场上打转，来自大众的关注点也并非聚焦于影片内容和女性处境。比如《热辣滚烫》始终被一些评论视为是博眼球的减肥片，从而忽略了其在视角上的改变；在多个节展斩获奖项的《女孩》，豆瓣评分7.2，但外界对其内容的关注度远低于导演舒淇本人；李玉导演的《下一个台风》经历过撤档后，累计票房不到500万。此外，一些尝试商业类型创作的女性作品在面对更多不确定性时，试图采用剑走偏锋的营销方向破局，混淆了受众的关注点和对影片内容的期待，最终导致票房和口碑双输，比如《非传统浪漫关系》。

自2024年起，女性导演和女性电影开始涌现，影片的叙事维度也在不断拓展，但整体票房并不乐观，商业市场仍是一块难啃下的骨头，这也是全球电影行业的共性问题。
圣地亚哥州立大学女性电影电视研究中心主办的年度研究报告《电影最高值》（The Celluloid Ceiling）2024年的数据显示，女性导演作品在美国电影票房TOP250中的比例为16%，与2023年的数据持平。在最受欢迎电影TOP100中，女性导演作品的比例为11%，比2023年下降了3个百分点。格蕾塔·葛韦格（《芭比》）、科拉莉·法尔雅（《某种物质》）等导演的成功，同样没有改变女性导演的处境。
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商业选择更偏向男性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一个被时间验证过的事实。因此，女性电影想要在商业市场上长期稳定发展，需要的并不是某个爆款，也不是某个女性导演能否笑傲群雄，甚至不是节展奖项加冕，而是以女性创作者为核心的女性叙事能否在市场上形成具有稳定盈利模式的商业闭环。
仍以贾玲为例，《你好，李焕英》和《热辣滚烫》都带有极强的个体经验，难以复制，所以贾玲跳出私人叙事的第三部影片《转念花开》始终伴随唱衰声和质疑声。女性电影如何登上大众舞台，或许不仅仅需要女导演积极拥抱商业叙事，用类型创作方法包裹自身的表达，不仅仅需要资本伸出更多橄榄枝，为女性电影提供飞跃的可能性，更需要市场准许失败，女性电影才能不断积累经验，从个例走向常态。

虽然女性电影不只有女性才能完成，立体的女性角色也可以由男性创作者写就，但性别本身天然带有视角，想要在大银幕上看到更多女性叙事，就需要更多女性导演走入商业市场。因此，“我们”想念曾经叱咤春节档的贾玲，也想念在日常档期创造票房小高潮的邵艺辉。这份“想念”，也恰恰说明女导演的稀缺——还得是你，还得你来。这份期许，绝不单单指特定个体的回归，而是女性能在整个行业结构中站稳脚跟，女性故事不在大档期中缺位。
当女性创作者不再被视为例外，女性角色不再承担工具性位置，女性视角成为银幕上的常态，“想念”这个词，才会真正失效。

  编辑丨艾略

 

h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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