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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0月,本文作者黄仕忠(图右)在杭州与徐朔方先生合影 。
新世纪开初十年,我多次赴日本访学,从东京到西京(京都)、九州,向北到仙台,走遍了知名的国立大学,也到过那些著名的私立大学,接触了许多做中国研究的学者,以及在日本留学、定居的中国学人,其间议论到日本大学的教师职位聘任。
在日本,讲师岗位大多数情况下不是长期聘用的,所以叫做“非常勤”;副教授则是“常勤”,即终身岗位。刚毕业获学位的年轻人,一般只签定期合同。像东京大学这样的名校,从来不会直接留下刚毕业的学生,必须先到其他大学去,待到做出了学问,证明了自己,同时等来了空缺的职位,才会被召回母校。其中校友会的意见也很重要,例如1948年盐谷温退休以后,东大聘回在京都大学任教的仓石武四郎,长泽规矩也等校友的意见就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另一方面,一些知名学者,在获原聘单位同意后,也会到别的知名大学兼任讲师,主讲某些专业课,从而弥补师资的短板。例如长泽规矩也就曾经担任东京大学的非常勤讲师,讲版本目录学,他在课堂上的严格要求,在学生中颇多传闻。田中一成先生说,既害怕长泽先生的严厉,又很期待他的课程,因为可以看到很多珍贵版本。我本人所见,早稻田大学的冈崎由美教授兼任东大的讲师,讲授小说研究;创价大学的水谷诚教授长期为早稻田大学学生授课,讲授音韵学。
非常勤讲师们承担了本科生的基础课程,按课时计酬,无其他福利收入。为维持生计,就要上很多课,一所高校给不了那么多课,往往需要奔波于几所大学之间,成为“穷忙族”。这些课程与本人的专攻,大多并不直接相关。为了指导学生和应对学生的提问,得先读授课相关的书籍,间有所得,也写成文章发表。我看日本资深学者的著述目录,早年发表的论文,选题范围很是宽泛,不仅古今皆有,而且文学、历史、政治、文化都有涉猎,显然与年轻时讲授过各类课程有关。日本的专业学位培养,选题窄而专,习惯从小处着眼,过于入微而未免有些琐碎,但这是入门和基础,在完成毕业答辩这一“成人礼”之后,还要经过较长时间的广泛阅读和宏观视野的历练,才能从窄转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学者。这是一个从专细到广博的过程,也可以看作是日式制度所构成的一种“历练”。而许多中国年轻学人从日本获得学位即归国,未曾经历这种“历练”,往往不能适应国内的论文写作要求,所取“真经”不顶用,遂心生不平,殊不知其实是自己缺失了这个重要阶段。
从讲师晋升到专任副教授,往往要经过八九年甚至十来年,在这个过程中,因教学需要,接触不同领域的知识,不断拓展视野,最后才以某个专业领域的出色成绩,获聘为专任副教授,从此有了明确的专业方向,长期集中研究某一领域。再经过八到十年,晋升教授,然后再有八到十年,就到了退休年龄(国立大学通常为63岁,退休前或退休后再转聘到私立大学,再至70岁退休),那时通常已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令学界认可的成绩。这样的例子其实中国也曾有过,我的硕士导师徐朔方先生就曾庆幸自己在调入高校任教的头几年内,教遍了大学中文系的全部文学课程,迫使他涉猎了更为广阔的范围,为日后的专精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从副教授开始才有固定职位,也是欧美大学的普遍规则。比较一下我们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情况,高考恢复后,因人才缺乏,本科生也可以留校;到九十年代,改成至少硕士;到新世纪初,博士成为基本条件。那时获得大学教职,就是长期饭碗,意味着一辈子稳定了,所以这是每一个读书人所期望的。但从管理方来说,却很是头疼,因为每个专业方向的教师是定员的,留下后才发现不适合、不能胜任,却又不能让他离开,还要保障他有课可上,直到退休,所以一旦“进错人”,很可能二三十年内这个专业方向基本上塌了。刚毕业的年轻人,其实看不清是否真的想做学问、真能做出学问,到副教授这个层次,便不易走眼了。我初到日本,看到他们的晋升制度,结合我们的博士招生数量,觉得我们也很快会走这条路。果然,2010年之后,我们的重点大学的主流学科就原则上不再进讲师了,主要岗位变为从副教授开始(特殊专业或较弱专业除外)。但大多数年轻人并未对此做好应有的心理准备。
在日本,人们说“学问从教授开始”,其实是指从副教授开始。此后要求“专注”和“专精”,可以沉潜,不得滥写,否则便会遭到“学阀”前辈痛斥而处境艰难。并谨记“爱惜羽毛”,遵守传统规则,不妄作、不乱写。当然,岗位无忧,从此可以沉潜于学问,专心授课,无须做其他花哨的事情,很多学者对日常生活几乎等于弱智,而专业领域却是邃密精通,这与传言中国某著名学者连鸡蛋也不会煮,大约是同一个道理。日本学术界较为“保守”,并不鼓励标新立异,若真的要立一“新”,常常得花数十年功夫。所以看到我们以“创新”为务,日新月异,真是目瞪口呆。不过我们今日已屏除了“学阀”与“权威”,也没有一些所谓的“学术警察”(因为评论时只说好话),一切按论文发表的刊物级别定性,以项目和奖项为辅,既“客观”又“公正”,同时刊物还承担了“创新”的驱动力,不断制造话题、吸引眼球,做得轰轰烈烈,那些恪守旧规、甘坐冷板凳的学者,只要想好了独沽一味,倒也相安无事。
我又听说,“学问从教授开始”,其实是对中国学界说的。因为若按五年升一级的“正常”晋升,四十岁前后就可以升至教授。在拿到教授之前,多能多产,凡是能写的想法,要尽快写成文章发表,以便填满数据表,所以必须“有为”;拿到教授,生存压力减小,便当思量布局,确定疆域,深耕细作,以“真学问”为务,不求数量,唯求质量,同时也是让出紧俏的版面资源给后来者,所以要“无为”。
但这般“无为”,也可能真的成了“不为”。就学十几、二十年间,为职位与晋升早已耗尽心力,便想休息一下。尤其是那些靠“做”论文拼出来的,心力俱疲,一停便不知到何时。放眼所见,学者产出数量最高的,往往是在晋升职称之前;晋升之后,便有人形同躺平,故不能令管理方满意。于是有了如今的系列考核制度,取消了“铁饭碗”,每一级别都有具体的要求,达不到要求,连教授的位置也并不一定安稳。同时还提供了许多“人才项目”可供追求,获得者不仅可以荣身,还可以名利双收,于是人人力争上游,保证了成果数量的持续产出。有“人才帽子”者便思量以高价换个新单位,未达标者则惶惶然不知明年身落何方。新世纪初还听闻有“学术假期”之说,虽未见落实,而今连这个说法也听不到了,实在是卷不胜卷。古人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一个人每天都把神经绷得紧紧的,“著书皆为稻粮谋”,则要留出思考真问题的时间也难。
古人说,四十不惑。很多人不惑之年就做了教授,而放眼所见,却颇觉困惑。因为选择做学术,原觉得是一项神圣的事业,可以作独立思想的探索、自由精神的发挥,亦以安顿心灵。圣人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成了教授,本当可以做“为己”之学了,不料却依然天天做着“为人”之学以应付考核,这便是“惑”之由来。
然则教授们应该如何做学问,或许还需要摸着石头过河吧。
黄仕忠
责编 刘小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