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的汽车轮胎，为何导致水里的鲑鱼发疯、丧命？“城市径流死亡综合症”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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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银鲑体长可达2英尺，它们在海洋中生长，但在产卵季节会回到美国太平洋沿岸。图片来源：NOAA/Alamy 

本文约9700字，阅读约22分钟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在美国太平洋西北部的溪流里，每逢秋雨降临，水下就会上演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成群的银鲑在洄游产卵的途中，突然表现出极度的不安。这些健壮的鱼类会在水中失去平衡、无目的地打转转，甚至侧翻在浅滩上。

它们张大嘴巴剧烈喘息，动作看起来就像在氧气充足的水里窒息而死的。从出现异常到最终死亡，整个过程通常不到几小时。

▲上图：垂死挣扎的一条三文鱼（银鲑）。图源：来自一家电视媒体的报道。当时并不知道原因。

这种现象，在过去的30多年里一直困扰着生物学家。由于它总是出现在城市周边的河流中，被业内称为“城市径流死亡综合症”（Urban Runoff Mortality Syndrome，简称URMS）。在一些受灾严重的河段，迁徙季节里甚至有90%的银鲑会在产卵前集体暴毙，简直骇人听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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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银鲑鱼在游回美国金县原栖息的溪流产卵之前，因接触一种名为6PPDQ的有毒化学物质而死亡，该物质常用于轮胎。图源：kingcounty.g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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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科学》的一篇研究

银鲑（英文名：Coho Salmon，拉丁学名：Oncorhynchus kisutch）又名银大马哈鱼，是一种具有极高经济价值与生态地位的洄游鱼类，它们出生于北美及亚洲北部的淡水溪流，在海洋中成长壮大，成年后会跨越千山万水、精准地回到出生地繁衍后代。这种鱼的鳞片是银白色，如果被钓到上钩，挣扎力量贼大。它们是商业捕捞和垂钓运动的热门目标，也给森林生态系统中输送了营养、死亡后分解的过程将海洋养分反馈给了内陆土地。

早些年，研究人员查遍了各种可能的因素。

他们起初怀疑是水温过高、杀虫剂超标，或者是重金属污染导致了悲剧，但转而就被打脸——实地检测的数据一次次否定了这些猜测。溪水里的含氧量非常正常，重金属浓度也远未达到致死剂量。

后来，科学家们注意到一个非常明显的规律：鱼群死亡的频率与降雨量、周边道路的交通流量有着极强的相关性。只要一场大雨把城市路面上的积垢冲进河道，银鲑就会成批倒下、死掉。所以，这个发现让研究方向发生了转折，科学家开始盯着路面径流中那些数以万计的化学组分。

(图文无关）通常来说，暴雨是城市中地表颗粒物进入河流、湖泊等水体的主要途径，这一过程在环境科学中被称为“城市/地表径流污染”。降雨初期，雨水首先冲刷并带走地表累积的大部分污染物。这时的径流污染物浓度通常最高，对水体的冲击也最大。含污染物的径流经城市雨水管网、沟渠等系统汇集，最终排入自然水体。摄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2020年，华盛顿州立大学与华盛顿大学的联合研究团队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成果，才算真正揭开了谜底。

他们用高分辨率质谱仪对雨水径流和轮胎磨损产生的颗粒进行了深度拆解。在成百上千种化学碎片里，一种此前从未在毒理学数据库中被重视的物质浮出了水面，研究人员将其命名为6PPD-醌。

这种物质并非轮胎出厂时直接添加的，它的前身是6PPD，一种为了防止橡胶老化开裂而广泛使用的防老剂。其实，6PPD的设计初衷是让它迁移到轮胎表面，通过跟空气中的臭氧反应来保护轮胎主体。可谁也没想到，这种保护机制却产生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副产物。

▲上图：轮胎橡胶浸出液分离流程方案。作为混合物复杂度和分离效率的度量指标，灰色条形上方的数字代表通过UPLC-HRMS（超高效液相色谱-高分辨质谱联用）在固相萃取后的鱼类暴露水样（1升）及其后续分离组分中检测到的独特化学特征峰数量。蓝色表示非致死组分；红色表示致死组分。所有分离步骤及暴露实验均至少重复两次；分离全程设有阳性和阴性对照组。（插图）最终致死组分中的纯化产物（约700微克，源自30升轮胎磨损颗粒浸出液）。缩写说明：TWP，轮胎胎面磨损颗粒；CEX，阳离子交换；EA，乙酸乙酯；EtOH，乙醇；H2O，水；Hex，正己烷；DCM，二氯甲烷；RT，保留时间。图源：Zhenyu Tian et al. （2020）

▲上图：6PPD-醌的环境相关性分析。(A) 通过对存档样本提取物进行回顾性超高效液相色谱-高分辨质谱(UPLC-HRMS)分析，对道路径流及受径流影响的受纳水体中的6PPD-醌进行了定量检测。图中每个符号代表重复两次或三次的样本，箱体则表示数据的第一和第三四分位数。作为对比，图中一并列出了银鲑幼鱼的半数致死浓度值（0.8微克/升），以及在浓度为250毫克/升和1000毫克/升的轮胎磨损颗粒（TWP）浸出液中检测到的6PPD-醌水平。(B) 轿车（示例：四条轮胎，橡胶总质量约36公斤）与重型卡车（示例：18轮，橡胶总质量约900公斤）可能生成的6PPD-醌质量预测区间（以橙色表示），以及在受影响环境介质中实测的6PPD-醌浓度（以蓝色表示，实验数据采用斜体）。预测区间的计算基于以下假设：车辆轮胎橡胶总质量中含有0.4%~2%的6PPD，随后该物质与近地面臭氧反应生成6PPD-醌的最终产率场景为1%~75%。论文出处：Zhenyu Tian et al. （2020）

上面这个研究中的毒理实验，结果相当惊人，6PPD-醌对银鲑具有极强的急性毒性。即便浓度低到每升水里只有几微克，也足以在几小时内让成年鲑鱼送命。

这种有毒物质进入鱼体后，会破坏它们的血液系统、渗透压调节机制，导致血管扩张和中枢神经系统失控，这正好解释了为什么病鱼会表现出窒息、转圈的症状。研究人员除了在实验室里证实了这一点，还在旧金山、西雅图等多个城市的河流中检测到了远超致死剂量的6PPD-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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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PD是一种广泛使用的橡胶防老剂，目前道路上绝大多数车辆的轮胎几乎都含有6PPD或由其转化而来的6PPDQ。摄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上图：这条城市中的溪流是银鲑栖息地。溪流不远处，就是道路、桥梁、以及来来往往的汽车。图源：金县政府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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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部落的反抗

长期以来，美国西海岸的部落原住民一直面临着一个令人心碎的谜题——为什么那些历经千辛万苦从太平洋回游、准备在原生溪流产卵的银鲑，会在抵达家乡的几个小时内，就纷纷离奇死亡了呢？

2023年夏季，美国西海岸的三个美洲原住民部落——尤罗克部落（Yurok Tribe）、波特兰奇部落（Port Gamble S'Klallam Tribe）和皮亚勒普部落（Puyallup Tribe）采取了法律行动。作为生态基石，鲑鱼支撑着从虎鲸、秃鹰到熊和狼在内的135个物种的食物链，同时还支撑着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

▲上图：上图是原住民与当地社区（IPLCs）由NGO支持的请愿状的第一页（一共是10多页）。这份由“地球正义”（Earthjustice）组织代理提交的法律文件，将矛头直指全球轮胎制造业普遍使用的一种化学物质——6PPD。图源：Earthjustice 

这些部落代表通过环保组织——地球正义（Earthjustice），根据《有毒物质控制法案》（TSCA）第21条向美国环保署（EPA）提交了请愿书。该条款允许公民或团体请愿要求政府对认定有害的化学物质采取管控或禁止措施。

皮亚勒普部落委员会在声明中提到，他们曾亲眼目睹这一核心物种如何在几十年间走向灭绝的边缘。过去可以持续数月的渔期，如今往往萎缩到只有几个小时。对这些自古以来就依赖鲑鱼为生、并视其为精神支柱的部落来说，6PPD这种生态杀手，对部落权利和生存底线造成了严重的侵蚀。

▲EPA在收到请愿后的90天内（即2023年11月）作出了正式回应，宣布完全接受（Grant）部落的请愿。这一决定非常罕见，它意味着EPA承认了6PPD-醌的危害性，并正式启动了后续的法律评估程序。后来在2024年11月，EPA 宣布批准请愿（上图），承诺启动风险评估和规则制定程序。来源：EPA

根据美国《有毒物质控制法案》（TSCA），EPA有责任对那些被认定存在“不合理风险”的化学品进行监管。请愿书明确要求EPA制定法规，禁止在轮胎中使用6PPD。

他们主张，由于6PPD氧化产生的6PPD-醌对银鲑具有“致命毒性”，且目前没有有效的拦截手段，因此必须从源头上切断污染。部落和环保律师们认为，鉴于6PPD极高的环境毒性，EPA必须立即启动法律程序，强制要求轮胎行业寻找并使用更安全的替代品。

尤罗克部落副主席弗兰基·迈尔斯（Frankie Myers）当时曾公开表示，银鲑正处于灭绝边缘，如果政府不立即采取行动取缔这种有毒物质，那么保护鲑鱼的其他所有努力（如拆除大坝、恢复栖息地）都将付之东流。

▲上图：在苏跨米什部落（Suquamish Tribe）所属的格罗弗斯溪孵化场（Grovers Creek Hatchery）附近，一条结束了多年海洋生活、重返故土产卵的银鲑（Coho salmon）。图源：USF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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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解毒”？金县的尝试

美国华盛顿州的金县，是华盛顿州人口最多的县，西边临近普吉特海湾，境内城市交通网发达，还有大量供鲑鱼栖息的河流和溪流。过去千万年以来，三文鱼在这里生息繁衍。

但是近几十年来，该县被莫名其妙的鲑鱼死亡这个问题所困扰。

▲上图：城市中溪流是三文鱼（银鲑）的栖息地。图源：金县政府官网

▲上图：科学家们从河里捞出死亡的鲑鱼。图源：金县政府官网

▲上图：科学家们从河里捞出死亡的鲑鱼。图源：金县政府官网

2025年，根据金县水资源与土地资源部公布的研究成果，科学家们在处理这种名为6PPD-醌（6PPDQ）的毒素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该县政府官网的报道显示，这种名为6PPDQ的物质源自轮胎防老剂6PPD。随着轮胎磨损，含有该成分的粉尘散落在道路上，经雨水冲刷后直接进入水体。在之前的实验室观察中，几乎100%接触了未经过滤径流的银鲑都会在极短时间内死亡。

金县及其合作伙伴共同研发并测试了一种新型土壤混合物，实验数据令人振奋：当受污染的雨水通过这种由特定比例的沙子、椰子纤维和生物炭组成的土壤混合层过滤后，银鲑的存活率竟然从0直接跃升至100%。

这种土壤混合物的原理，其实类似于一套天然的过滤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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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金县自然资源与公园局（King County Department of Natural Resources and Parks）的科学家们通过对多种有机材料混合配方进行比对试验，旨在筛选出能最有效处理6PPD-Q的方案。图源：金县政府官网发布 

当雨水渗过这些材料时，其中的生物炭和纤维组织会在物理捕获、化学吸附作用下，有效地剥离有害毒素。

金县环境科学家乔希·拉特雷尔表示，虽然这种化学污染是个全球性的复杂课题，但实验室的成功，证明了解决这一难题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这套方案，除了针对性地消除6PPDQ，对径流中含有的其他重金属和有害营养物质同样具有净化效果。

为了将实验室的成功转化为实地保护方案，金县自然资源与公园局正在加快进度。一方面，相关部门已经提前更新了雨水管理指南，允许在未建制地区使用这种新型生物滞留土壤。另一方面，研究团队正用新型水质采样技术，绘制当地溪流的毒素分布图，以便找出受污染最严重的“热点区域”，并优先投放这种土壤滤层。

图源：金县政府官网发布 

目前，他们正在筹备在沃特科姆县搞一个全规模的试点项目，验证该土壤混合物在真实自然条件下的耐用性和有效性。此外，金县还计划在晚些时候发布一份专门针对6PPDQ的行动计划。尽管完全消除轮胎粉尘污染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种低成本、高效能的土壤净化方案，无疑为陷入绝境的银鲑种群提供了一条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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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针对13轮胎制造商的集体诉讼

随着近年来不断呈现的新的证据摆在面前，这场生态危机很快从学术圈烧到了法庭。

就在最近，旧金山地区法院受理了一起由渔业保护组织发起的诉讼，被告正是美国几家主要的轮胎制造商。

原告由环保组织“地球正义”代理，其核心诉求是主张轮胎企业使用6PPD的行为违反了《美国濒危物种法》中关于“非法捕杀”受保护物种的规定，影响了列入受威胁名录的24个银鲑、奇努克鲑及硬头鳟种群。

在庭审中，专家证人——华盛顿大学研究员爱德华·科洛杰茨播放了一段视频，给出了一个非常直观的量化对比：仅仅4个轮胎里含有的防老剂，转化成6PPD-醌之后，理论上就能毒杀上千万条鲑鱼。对于当地渔民来说，这就不是单纯的环保课题了，直接关系到他们整个商业捕捞行业能不能活下去。原告方认为，轮胎行业在过去几十年里不仅没能预警这种添加剂的生态风险，在研究结果公布后，寻找替代品的进度也慢得让人无法接受。

案
件

双
方

法院：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

案号：3:23-cv-05748

诉状：请求宣告性和禁令性救济的诉状

【原告】

渔业资源研究所（Institute for Fisheries Resources）

太平洋沿海渔民协会联合会（Pacific Coast Federation of Fishermen's Associations）

【被告】

普利司通美国公司（Bridgestone Americas, Inc.）

大陆轮胎美国公司（Continental Tire the Americas, LLC）

佳通轮胎美国公司（Giti Tire (USA) Ltd

固特异轮胎橡胶公司（Goodyear Tire & Rubber Co.）

固特异轮胎橡胶公司（Cooper Tire & Rubber Co.）

韩泰轮胎美洲公司（Hankook Tire America Corp.）

锦湖轮胎美国公司（Kumho Tire U.S.A., Inc.）

米其林北美公司（Michelin North America, Inc.）

诺基亚轮胎（Nokian Tyres）

倍耐力北美轮胎（Pirelli Tire North America）

住友橡胶北美公司（Sumitomo Rubber North America, Inc.）

东洋轮胎美洲控股公司（Toyo Tire Holdings of Americas, Inc.）

横滨轮胎公司（Yokohama Tire Corp.）

▲表格基于earthjustice诉状整理。

面临集体诉讼的被告，包括普利司通（Bridgestone）、固特异（Goodyear）等13家大型轮胎制造商。

轮胎行业在辩护时，则强调了技术上的两难处境。

被告方的专家指出，实验室的毒性测试虽然严谨，但野外的水生态系统非常复杂。6PPD-醌在自然环境里到底稳不稳定、会不会被泥沙吸附？……诸如此类问题，目前还有很多盲区。他们的一个说法是，最核心的难点在于，现在全世界的轮胎工业都找不到比6PPD更高效、更便宜的替代品。如果强行把这个成分撤掉，那么，轮胎的使用寿命会缩短，高速行驶中爆胎的风险会显著增加，这直接威胁交通安全和人命。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编注意到，从媒体报道看，这个案子已于2026年1月26日~28日（当地时间）在美国旧金山完成了为期三天的无陪审团庭审。主审法官詹姆斯·多纳托在庭审结束时表示，作出判决可能需要超过60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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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轮胎的应用已经远远超出了日常汽车范畴，成为多个关键工业领域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比如航天航空、矿山、工程机械与农业等等，都是需要用到。比如飞机轮胎，飞机轮胎需在起降瞬间承受数百吨的冲击力，同时适应超过300公里/小时的触地速度。以波音777为例，其主轮胎内部气压高达15个标准大气压，是普通汽车轮胎的6倍以上。材料上采用高强度人造纤维帘线（如芳纶）与特种橡胶复合结构，一条轮胎可在极限状态下保障200次以上的安全起降。上图是航空轮胎的一些样品。©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所以，在现代工业生产与生态平衡之间，这是一个极难调和的矛盾、一个困境。轮胎毕竟是现代物流的基石，它磨损掉落的微塑料和化学渗出物，是目前最难治理的面源污染之一（包括微塑料污染）。虽然有人建议在路边修建生物过滤带或者人工湿地来拦截径流，但在地价高昂、空间拥挤的城市中心，这种基建成本高得离谱。

其实，这一争议的影响已超出美国范围。笔者注意到，欧洲化学品管理局目前也正在评估是否对轮胎中的6PPD实施限制。

从源头上更换化学配方，似乎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终极方案。目前确实有一些企业在研发毒性更低的防老剂，但说来容易做来难，毕竟，每一种新化学品的引入都是要经过非常漫长的安全测试的。

本文最后，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编诚恳建议，我国轮胎出口相关企业及法律人士务必高度重视这个案例。

感兴趣的“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读者可以参看上文中提到的两篇科学研究的全文：

Zhenyu Tian et al. ,A ubiquitous tire rubber–derived chemical induces acute mortality in coho salmon.Science371,185-189(2021).DOI:10.1126/science.abd6951

https://science.sciencemag.org/lookup/doi/10.1126/science.abd6951

Brown M L, Ivy N, Gonzalez M, et al. Roadway Runoff Induced Acute Mortality in Juvenile Coho Salmon During Spring Storm Events[J]. Environmental Science & Technology, 2026.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1490972/

01
城市径流死亡综合症

城市径流死亡综合症指城市区域内的洄游鲑鱼在进入淡水溪流产卵前，因接触雨水冲刷路面形成的径流而导致的急性死亡现象。这一概念揭示了城市化进程中，原本看似无害的降雨如何通过路面污染物转变为生态杀手，是环境毒理学研究面源污染的一个典型案例。

02
6PPD-醌

6PPD-醌（6PPD-quinone）是一种近年来备受环境科学界关注的强力神经毒素。它并非直接生产出来的工业原料，而是轮胎工业中一种常见的防老剂在自然界中“变身”后的产物。它的前身——6PPD是一种化学名为“N-(1,3-二甲基丁基)-N'-苯基对苯二胺”的抗氧化剂。为了防止汽车轮胎在行驶过程中因接触臭氧和氧气而发生开裂、老化，一般来说，全球轮胎厂商都会在橡胶配方中添加6PPD。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编看到国家地理的一个报道提到，几乎所有轮胎中都有。

当轮胎在路面上滚动时，6PPD会不断迁移到轮胎表面。在这里，它履行自己的职责，优先与空气中的臭氧发生反应，从而保护橡胶分子链不被破坏。然而，这种保护反应产生的次生代谢产物就是6PPD-醌。6PPD-醌是一种极性较强的有机化合物，这使得它具有两个显著的特性：一是易溶于水，所以它极易随雨水冲刷离开道路表面。二是环境持久性——它在天然水体中相对稳定，不容易在短时间内被微生物降解或通过物理作用消除。这些特性意味着，只要有道路交通和降雨，这种毒素就会源源不断地从城市路面汇集到河流、湖泊甚至近海。

从目前看，6PPD-醌最令科学界震惊的是其对特定物种的“精准毒杀”能力。在针对银鲑的实验中，6PPD-醌的半致死浓度（LC50）极低。这种毒素能穿透鱼类的血脑屏障，直接破坏其心血管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受害鱼类通常表现出失去平衡、转圈游动和呼吸窘迫等症状，最终因生理机能全面崩溃而死。研究发现，不同鱼类对6PPD-醌的耐受力差异极大。银鲑最为敏感，而同属的红鲑、帝王鲑以及某些常见的淡水鱼类（如斑马鱼）表现出的抗性则相对较强。这种选择性毒性是目前环境毒理学研究的热点。虽然 6PPD-醌对银鲑的急性致死性最先引起轰动，但由于这种物质在城市环境（空气、粉尘、水）中无处不在，科学家已经开始将其研究重心转向人类健康和陆生哺乳动物。

03
新兴污染物

新兴污染物指那些在环境中已经存在，但直到最近才被发现、或由于其潜在的生态和健康影响而受到关注的化学物质。这类污染物的特点是常规监测手段难以发现，且往往在极低浓度下就能产生严重的生物毒性。6PPD-醌正是近年来全球环境科学界研究热度最高的新兴污染物之一。

不过，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小编查阅了资料，发现截至2026年2月初，国际化学品三公约尚未正式将6PPD或其衍生物6PPD-醌列入受控清单。比如斯德哥尔摩公约（持久性有机污染物POPs），该公约主要针对具有持久性、生物蓄积性和远距离迁移能力的物质。虽然6PPD-醌的急性毒性极强，但它是否符合公约对“远距离环境迁移”和“显著生物蓄积性”的严格定义仍有待论证。至于其他两个公约（巴塞尔公约、鹿特丹公约）情况以及未来的可能性，小编还没查清楚。

▲上图：海潮天下小编在BRS网站上查6PPD，暂无任何检索结果。来源：BRS

不过有一个是需要注意的，美国环保署（EPA）已经正式启动了针对6PPD的毒理物质管控评价。EPA官网信息显示，已经在进行一系列的研究工作，重点是对轮胎磨损排放、6PPD-醌的命运与运输、生态毒性等方面进行深入分析。事情源于2023年8月，尤罗克部落（Yurok Tribe）等三个部落向EPA提交请愿书，要求禁止6PPD。EPA官网在2023年11月发布的《EPA Responds to Release of Petition to Address 6PPD in Tires》表明已经宣布批准该请愿，正式启动针对6PPD的风险评估和拟定规则程序。2025年6月，EPA发布最终规则（Final Rule），强制要求轮胎制造商和进口商提交所有关于6PPD及其副产物6PPD-q的未公开健康与安全研究报告（数据提交的截止日期已延长至2026年5月22日）。所以这里有一个问题，未来是否可能造成出口国的轮胎出口壁垒，这是产业界要提前考虑的。

拓
展
思
维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案例。一方面，这种6PPD-醌污染是新型的，2020年才被发现；第二方面，地方政府已经开始研究解决方案、并且初见成效；而另外一个角度呢，NGO开始打官司、为环境公共利益而起诉了。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的文章风格是，不光要介绍信息，我们更可以以此来打开思维，作为值得吸取教训的案例来研究。所以一如既往地，我们来举一反三、思考下面的几个问题。

Q1、上面提到的金县发明了一种“新型土壤混合物”。不过，即便这种土壤混合物在实验室和试点中表现完美，但在金县乃至全球成千上万公里的道路旁大规模铺设，其建设周期、维护成本以及对现有城市基础设施的改造难度都极其巨大。那么，这种“末端治理”的补救措施，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追赶上全球轮胎磨损颗粒排放的速度？

进一步讲，土壤滤层通过吸附作用拦截了6PPD-醌，但这是否意味着污染只是从水体转移到了土壤中？当这些滤层达到吸附饱和、或是遭遇极端暴雨冲刷时，被富集的毒素，有没有可能以更高浓度二次释放，从而引发更严重的生态灾难？

再者，从“污染者付费原则”的角度看其实也是有疑问的。目前研发和推广这种土壤滤层的资金主要来自地方政府、以及纳税人。但，既然科学研究已明确指向轮胎添加剂是致死元凶，那么治理污染的经济成本，究竟是应该由社会公共财政承担呢？还是应当遵循“污染者付费”原则，由产值巨大的轮胎制造行业来买单？你怎么看？

Q2、当轮胎安全标准（防开裂、防爆胎）与生物生存权（防止鱼类绝种）发生冲突时，目前的社会契约似乎默认安全性能高于一切。如果轮胎行业最终无法找到完美的替代品，社会是否有勇气为了生态系统，接受一种虽然对环境友好但性能略有下降（比如更易磨损或昂贵）的工业产品？这种价值取向的转变，你觉得，应该由法律强制呢，还是由市场来驱动？

Q3、【中国本土物种的敏感性差异与风险重估】目前关于6PPD-醌的毒理研究主要集中在北美的银鲑等物种，但中国拥有极其丰富的淡水鱼类资源，其中不乏特有的名贵鱼类或处于食物链关键节点的物种。那么，这种物质进入淡水，对人类潜在的影响如何？有没有相关研究？另外，这种在城市径流中普遍存在的剧毒物质，对中国的“四大家鱼”、或者是像中华鲟这类受保护的洄游鱼类，有没有可能存在未被察觉的致死效应？是否需要基于本土生物样本来开展研究、重新构建一套属于中国水系的“新兴污染物”风险评价体系？

中国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速公路网、极高的城市建筑密度，路面径流的压力肯定远超美国金县等地区。那么，现有的城市排水设计和“海绵城市”建设标准中，是否已经考量了对6PPD-醌这类高极性、高毒性化学物质的拦截能力？如果现有的湿地或透水砖无法有效净化这类毒素，未来在发生问题的时候，是否面临着大规模更新城市排水基建、提升过滤材料标准的技术挑战与财务负担？

Q4，【从绿色贸易壁垒的情况看】作为全球最大的轮胎生产和消费国（看到有公开数据说2024年中国轮胎产量达11.86亿条，是全球产量最高的国家。2023年轮胎出口约为4.32亿条，约占全球消费的25%），未来随着这个问题的进一步激化，未来中国企业在轮胎出口时，有很大的可能会遭遇日益严苛的环境合规限制（如针对6PPD的禁令）。

这种事情殷鉴不远、教训很多。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核心添加剂的专利和标准仍掌握在西方国家手中，中国科研界和工业界能否通过这种新型污染物的研究契机，实现“弯道超车”，率先研发出具备自主知识产权、且环境友好的新型防老剂，从而在未来的国际绿色贸易规则制定中占据主动权？

我国科技部门，是不是可考虑把这个作为一个亟需重点的攻关难题？

本文参考资料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1490972/

https://www.eopugetsound.org/magazine/study-finds-juvenile-coho-salmon-risk-deadly-tire-chemical

https://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26/feb/02/is-tyre-pollution-causing-mass-deaths-in-vulnerable-salmon-populations

https://kingcounty.gov/en/dept/dnrp/about-king-county/about-dnrp/newsroom/2025-news-releases/03-27-treating-tire-chemicals

https://www.natgeomedia.com/environment/article/content-18041.html 

https://www.lawbc.com/wp-content/uploads/2026-Forecast.pdf

https://www.epa.gov/chemical-research/6ppd-quinone

https://www.epa.gov/newsreleases/epa-issues-advance-notice-proposed-rulemaking-protect-salmon-chemical-used-rubber 

https://earthjustice.org/wp-content/uploads/2023/08/tsca-section-21-petition-to-epa-re-6ppd-in-tires.pdf 

https://dailynews.co.za/business-report/international/2026-01-27-tire-companies-face-us-trial-on-additive-said-to-kill-salmon/ 

https://www.activenorcal.com/fishermen-sue-tire-manufacturers-over-chemical-linked-to-west-coast-salmon-deat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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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源 | Science, ncbi等
文 | 王芊佳
排版 | 卢晓雨
发布时间 | 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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