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保护攀爬台北101是一个关于确定性的故事

镜花水月

不知道大家最近有没有看攀岩大神 Alex Honnold 无保护、徒手攀爬了台北101 大楼。
在此之前Alex更出名的是在优胜美地徒手攀爬酋长岩，并被拍成了奥斯卡最佳纪录片长片《Free Solo》。 
Netflix直播了他爬101的全程，无论是在屏幕前观看的人，还是在 101 楼下围观的群众，几乎都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心跳加速，所有人的神经都被拉到极限。
因为在大家眼里，这就是一场拿生命下注的冒险。但如果我们从神经科学的视角去解读这类极限表现，就会发现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大脑如何感知风险、如何反复训练出高度确定性的能力的故事。
01 大脑天生并不擅长判断风险

人类对高度的恐惧是一种深植于神经系统底层的生理反应。
当我们的眼睛捕捉到巨大的垂直落差时，视觉皮层会在几毫秒内将信息传递给杏仁核。
杏仁核负责威胁侦测，感知风险，它会在可能致命的情境中尽快启动保命程序。
一旦杏仁核判断「这可能会死」，身体就会立刻进入应激状态。
肾上腺开始分泌皮质醇和去甲肾上腺素，心率飙升，血液被调往骨骼肌，以便随时逃跑或对抗。
我们通常把这种体验统称为「眩晕」，但从神经科学角度看，它是大脑在执行一套极其古老的防坠落程序。
这套程序形成于人类还生活在悬崖、树冠和岩壁附近的时代，它的目标就是尽可能避免一次不可逆的失败，但不精确判断风险。
02 为什么大家会误判专业行为

正是因为这套原始机制的存在，当观众看到 Alex徒手攀爬摩天大楼时，几乎所有人的神经系统都会进入绷紧的状态。
镜头刻意从俯视角度拍摄，高度被无限放大，解说者也在不断强化失误的后果，于是观众的杏仁核被持续刺激，身体进入集体性的紧张。
在这种状态下我们都会觉得这是一场豪赌，出现一次失误就得死。
但这种判断并不完全理性。在杏仁核主导的视角里，风险的大小取决于后果的严重程度，而不是失败发生的概率。
只要后果是死亡，大脑就会自动将其标记为极高风险。
我们传统的风险观对于专业人士来说是情绪化的，由大脑的原始中心控制。
很高 = 很危险。
没绳子 = 高风险。
所以在对风险的定义上，非专业人士和专业攀岩者之间出现了根本性分歧。
当 Kevin Dahlstrom 和 Noah Kaufman 评价 Honnold 的攀爬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情绪上的震撼。在他们看来这次攀爬在技术上并不复杂。
听起来很傲慢，因为它来自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风险计算方式。
对专业人士而言，风险是「失败发生的概率有多大」，并不是「后果是什么样」。
风险 = 失败概率 × 失败后果。
对普通人来说，徒手攀爬摩天大楼的失败概率是百分之百。
体能不足、神经控制粗糙、情绪失控都会导致失误，因此风险是绝对的。
但对Alex而言，情况完全不同。他面对的结构难度在攀岩体系并不是顶级难度，所以经过反复演练后，在特定环境下，他的失败概率被压缩到接近于零。
当无限严重的后果乘以接近零的概率时，得到的结果就不是「极度危险」了，在他们眼里，这属于「高度确定」。
03 准备发生在看不见的神经系统中

我们看到了Alex一个多小时的高光表现，但这只是浮出水面的极小一部分，而决定生死的是水面之下那 99% 的长期训练。
从神经科学角度看，专业技能并不怎么依赖天赋或者灵感，它是神经系统被反复重塑后的结果。
当一个人长期重复某一类精细动作时，相关神经元会不断同步放电。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神经通路的轴突会被一种叫做髓鞘的物质包裹起来。
髓鞘的作用类似于电线的绝缘层，它能显著提高信号传输速度，并减少干扰。
经过二十多年的训练，Alex控制抓握、平衡和本体感觉的神经通路已经高度髓鞘化。
这意味着他并不是依靠当下反应去抓住支点，在动作发生之前大脑就已经完成了预测和校准。
所以对他来说建筑物是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延伸。
04 当不确定性被清除，恐惧自然会消失

恐惧的本质是对未知的生物反应，而当湿度、摩擦系数、风速、疲劳程度这些未知变量都被转化为已知变量时，杏仁核就不再需要持续恐慌开始预警。
之前对Alex的研究发现，他在面对恐怖画面时，杏仁核几乎没有明显激活。
这说明长期、可控的暴露训练，让他的神经系统完成了威胁模型的更新。
他的大脑已经学会区分「看起来可怕」和「实际上危险」。
当这种训练达到一定程度，行为就会进入「无意识胜任」的阶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心流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前额叶不再频繁介入决策，动作执行高度自动化，内心反而异常安静。
05 高手的从容来自可控的余量

其实真正的高手不会在极限边缘操作，他们看起来游刃有余是因为他们始终工作在能力区间的下方，而不是上限。
所谓留有余量指的是你能做到的水平，与你必须做到的水平之间的差距。
ALex敢在101 大楼上攀爬，是因为即便状态下降、出现轻微失误，他依然有足够的能力完成动作。
余量的存在，使系统具备了对抗噪声和意外的能力。
高手的自信是清楚地知道在哪些条件下失败概率不再为零。
所以他在行动之前一定会提前找出所有可能导致系统崩溃的节点，并为每一种情况准备应对方案。
最后：伟大来自于准备

从神经科学视角看，Alex的攀爬是一个关于确定性的故事。
他在用长期训练，将不确定性逐一剔除。
这适用于任何领域，最为可靠的是那些在平时就把系统调试到几乎不需要灵感的人。
你不会在关键时刻超常发挥，你只会回到你训练时能达到的最高水平。
世界会为高光鼓掌，但决定结局的是那些无人看见的准备。

ress

极限挑战背后是科学训练与风险精准把控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