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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1 月 7 日,美国卫生部发布了 2026 版的《美国膳食指南》,引发了某些人的狂欢。我举个例子,比如有一个叫“瘦龙健康”的专门推广极端生酮饮食方案的公众号,在第二天就发了一篇文章。文章的开头是这么写的,我稍微展示一点原文:
各位老伙计们,10 年了。(2016-2026)今天,请允许我先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告诉大家:我们的春天要来了!就在昨天,2026 年 1 月 7 日,那边传来了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消息: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正式发布了《2025-2030 年美国膳食指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版本迭代,这是一场推倒重建的饮食革命。过去 40 年,我们被教育要“少吃肉、少吃油、多吃谷物”;推荐少吃面,多吃肉的我们被贴上“极端”、“不健康”的标签;我们在家庭聚会上被长辈劝阻“别吃那么多蛋黄,胆固醇高”。现在,官方终于带头“翻案”了!
大家知道,我可是《吃货科学指南》的作者啊,看到这篇公号的文章,吓得我赶紧找来了新版美国膳食指南来看看是怎么回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气得高血压上来了。
美国卫生与公共服务部和美国农业部公布大幅修改后的联邦膳食指南
至于这个叫瘦龙健康的营销号在那篇文章中怎么断章取义,夸大其词,又怎么选择性忽略的问题我不想多提,提醒大家避坑就行。
我今天的重点是谈这个新版的美国膳食指南本身。
美国膳食指南一公布就饱受批评
实际上,就在这次新版美国膳食指南发布后的几天内,各种批评声就接踵而至。比如前著名科普人方某子的批评节目标题是“可笑又可怕的最新版美国膳食指南”。再比如得到上的著名科普节目卓老板的科技参考,节目标题是“新版《美国居民膳食指南》可以扔掉”。丁香医生发表的文章标题是“颠覆!美国发布史上离经叛道的膳食指南,营养圈直接炸锅”。
这些是中文圈的反映。而在美国,批评声更是激烈。比如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前院长沃尔特·威利特,以及塔夫茨大学的循证营养政策团队,都在不同场合指出:新版指南弱化了已有高度一致证据支持的风险界限,却没有给出同等级别的新证据作为替代。
在《英国医学杂志》《STAT News》等以循证医学和科学政策著称的媒体上,参与指南评估或长期研究慢性病饮食风险的学者更是直接指出,这份文件“模糊了本应清晰的公共健康底线”,并警告其“更像一组价值判断,而非基于系统证据的人群风险管理工具”。
实际上,大家批评的点都差不多,我也不可能再提出什么标新立异的观点。说实话,我今天发这篇文章,最重要的目的其实就是要表个态,立一个 Flag 在这里:这份 2026 版的美国膳食指南必将成为一个著名的历史笑话。并且,未来这会成为一个科学如何自我纠错的经典案例,被以后的科普人反复引用。
新版膳食指南违背科学共识的地方
尽管我批评的理由和大多数其他批评者的理由大同小异,但我还是得说一遍,我想肯定还是有很多读者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理由。
美国的膳食指南每 5 年更新一版。上一次更新是 2020 年末,总共有 160 多页,而这一次的新版直接变成了 10 页纸,从一份可操作性很强的指南沦为一份全是语义模糊的原则性指南,很难具备可操作性。仅从内容详细程度上来看,就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大倒车。
如果把 1980 年到 2020 年以来的历版指南依次摊开,会发现它更像是现在的苹果手机——很少给人惊喜,更多是“挤牙膏式”的微调。
比如,1980 年版本只笼统地提醒“避免过多摄入脂肪”;到 1990 年代,开始告诉普通家庭“脂肪大约占一天热量的三成”;直到 2005 年以后,才明确写入“饱和脂肪不应超过总能量的 10%”。
这些数字的背后对应的却是几十年的人群随访研究:当普通美国人将黄油、肥肉部分替换为植物油、坚果时,心肌梗死和中风发生率在统计意义上明显下降。这正是循证医学的典型路径——不是推翻式反转,而是随着证据积累,逐步把安全边界画得更清晰。
上世纪 90 年代,美国人大量食用人造黄油和油炸快餐;2006 年起,食品标签被要求强制标注反式脂肪含量;到 2015 年,FDA 直接宣布部分氢化油“不再被认为是安全物质”。许多普通人甚至并未意识到自己“参与”过一次公共健康干预,但随后心血管疾病死亡率的下降却是实实在在的。
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科学结论的演进都是如此。它们看似会被不断“修正”,但每一次修正,都是在新证据基础上的补充和精确,而不是彻底地推翻。
2026 年新版指南最引人注目的变化,并不是提出了新的定量标准,而是在多个关键领域,回避了原本清晰的风险表达。
以饱和脂肪为例,2010—2020 年间的美国膳食指南始终明确提出,应将其摄入控制在总能量的 10% 以下。这个建议与世界卫生组织和美国心脏协会的长期共识是一致,美国心脏协会更保守,他们将饱和脂肪进一步降低至 5%–6%,对心血管风险的改善可能更加明显。而在新版指南中,这一明确的上限被弱化为原则性表述,却没有提供足以推翻既有证据的新数据。
类似的变化也出现在总脂肪摄入建议上。旧版指南明确给出了 20%–35% 的合理区间,强调在控制总热量的前提下避免脂肪比例过高,这是有大量循证医学的证据的。而新版指南则不再强调这一范围,同样,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持这种改变。
膳食纤维的处理方式同样值得注意。过去的指南明确提出,成年女性每日应摄入至少 25 克膳食纤维,男性不少于 38 克,这一目标与大量前瞻性队列研究中观察到的心血管和代谢获益高度一致。而新版指南对这一目标的定量表达明显弱化。
在红肉问题上,新旧指南之间的差异也并非来自证据变化。旧版指南明确建议限制红肉,尤其是加工肉的摄入,国际癌症研究所早已将加工肉列为一类致癌物,但是,新版指南在红肉的风险表述上明显收敛。
我想再次强调一下,以前任何一次指南的修订都会附加说明修订的理由和证据,但这一次,统统没有。
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怎么吃的权利,这本质是个人价值观问题,但是,“怎样吃在统计意义上更健康”,是科学问题。任何人都可以选择忽视风险,甚至用自己的健康换取他更重视的东西,但科学本身不能放弃对定性与定量追求。
那么,为什么美国会弄出这样一份奇葩的膳食指南呢?关键就是这次美国新上任的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
现任美国卫生部长是反智、反科学人士
小罗伯特是特朗普钦点的卫生部长,他曾经是一个网红,做播客做的很有影响力,但他的影响力来自于反智和伪科学。
比如说,他反复声称疫苗与孤独症有关,以前俗称“自闭症”。为去污名化,我们倡导使用“孤独症”这一相对更规范的名称。但这一命题早已被高质量研究反复检验并否定。2014 年发表的高质量的系统综述论文,分析了超过 120 万名儿童,2019 年发表的丹麦全国队列研究覆盖近 66 万人,两项研究结论一致:疫苗不会增加孤独症风险。
但小罗伯特的做法是用身边统计学和讲故事的方式来推翻疫苗安全性的科学结论,并且把科学界达成的共识认定为医药企业对科学界的绑架。
就好比一个人多次称体重都不满意,便断言体重秤一定坏了,却既拿不出更准确的秤,也说不清秤究竟坏在哪里。这种态度如果只是个人选择,影响有限;但当持有这种立场的人掌握公共健康权力,其后果就不再只是个人问题了。
像这样例子不胜枚举,小罗伯特的反智反科学的观点一个大箩筐都装不下,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自己在网上搜一下或者问问 AI,或者去听一下卓老板的节目。
总之,我觉得我没必要再多举例了。今天美国有了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了什么样的指南。
好在我们不用看美国膳食指南,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中国居民膳食指南,《中国居民膳食指南(2022)》在蛋白质和脂肪问题上的建议非常明确:蛋白质供能比约 15%,脂肪供能比控制在 20%–30%,饱和脂肪尽量低于 10%,并强调优质蛋白来源的多样化,如鱼、蛋、奶和豆制品。
再强调一遍,别去看 2026 新版美国膳食指南,谁要是用这个新版膳食指南指导人们怎么吃,谁就是别有用心。比如,为了某些商业目的。
科学是认知工具,不是私人工具
总而言之,2026 版《美国居民膳食指南》并不像一份写给大众的饮食指导,而更像是一张小罗伯特的个人食物偏好说明。它或许会短暂流行,甚至被一些人利用,但从科学史的角度看,它终将成为一个笑话。
科学并不是一组固定不变的结论,而是一套探索自然规律的方法。它并不完美,却是我们目前已知最可靠的工具,没有“之一”。不是因为它永不犯错,而是因为它允许被检验、被质疑、被修正。而一切的基础都应是由实践得来的证据。我们也希望,公共政策具备这样的属性。
相信若干年后,这一版美国膳食指南会成为公共健康教材中的经典案例——它清楚地展示了,当反智立场披上科学外衣,当个体的信念取代人群概率,反科学的力量可以走到多远,又会如何被时间纠正。当然,这也将成为科学自我纠错能力的又一个例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