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猎痛失1/3种群后，印尼终于要给爪哇犀搬新家 ｜野朋友短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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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给犀牛搬个家，总共分几步？

这是现在摆在印尼人面前的一个大难题。在磨磨蹭蹭十几年之后，印尼官方最近终于下定决心，要给极度濒危的爪哇犀（Rhinoceros sondaicus）搬个新家。作为现存5种犀牛里野生种群最少的一种，爪哇犀的栖息地，也是最小的，现在全世界只有在印尼爪哇岛西南侧的乌戎库隆这一个地方还生活着五六十头爪哇犀。过去十几年，就一直有保育专家发出警告，把一个极度濒危物种的所有幸存个体都寄托在这样一个狭小栖息地上是很不安全的，因为乌戎库隆这个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在历史上就经常受到火山和海啸影响，他们建议印尼官方至少再找一个栖息地，迁移一些爪哇犀过去建立第二种群。

但在2024年之前，印尼官方的态度一直是——再等等，再看看，再研究研究讨论讨论。总而言之——不太想干。为啥呢？他们的说法是——这个新栖息地，不好找；给犀牛搬家，也有点难。而且乌戎库隆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差嘛，从设立保护区开始，这里的犀牛数量还在往上涨呢，最棒的是这里的人类干扰特别少，已经有二三十年没有发生过犀牛盗猎了，这明明是个好地方嘛！

打脸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24年5月，印尼警方对外宣布，抓获了两伙总共14名盗猎分子，他们承认自己在2018到2023年间，总共盗猎了26头爪哇犀，而在此之前，爪哇犀种群数量最高峰也只有76-82头左右。换句话说，这十几个人盗猎了这个物种的三分之一。而在长达5年的盗猎活动发生期间，当地管理部门完全没有察觉。这件事儿一曝出来，不仅严重挫败了爪哇犀保护工作，也让印尼官方颜面尽失，所以被搁置多年的爪哇犀搬家计划骤然提速，再难也得干，立刻马上干，今年5月，印尼官方公布了搬迁方案，要把几头有繁殖能力的爪哇犀搬到距离乌戎库隆十几公里的爪哇犀研究和保护区 （JRSCA， Javan Rhino Study and Conservation Area），整个搬迁工作由印尼环境与林业部部长亲自指挥，印尼海军陆战队出动军用两栖车辆负责运输。5月底，印尼海军陆战队已经进行了几轮演练，正式搬迁原计划9月开始，但截止到咱们这期野朋友短讯发出，好像还没有动静。不过我们可以先回溯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展望一下它可能会带来的影响。

和那些在非洲草原游荡的犀牛亲戚不一样，爪哇犀生活在雨林，又性情谨慎，所以对它的种群规模和生存现状变化很难做到实时观测，在过去十几年，印尼官方通过乌戎库隆保护区里设置的120台红外相机对爪哇犀进行个体识别，初步统计出爪哇犀的现存种群规模大约在76~82头之间（2023年数据）。

但是在2021-2023年，这七八十头爪哇犀里边的至少15头再也没被红外相机拍摄到，这就让印尼官方开始警惕，是不是公园里边出什么情况了？这十几头爪哇犀到底去哪了？
23年11月，当地警方抓获了几名盗猎分子，其中的一个主犯苏能迪（Sunendi）承认他曾经组织猎杀犀牛并出售了犀角，但是他并没承认总共猎杀了多少头犀牛。但是随着其他盗猎分子陆续被抓获，审讯工作逐渐揭露了恐怖的事实——苏能迪团伙的另一名案犯交代，他们这个团伙至少猎杀了22头爪哇犀，而除了他们这个10人团伙之外，还有一名本地人苏哈（Suhar）组织了一个4人团伙也在猎杀犀牛，至少已经成功猎杀了4头。

警方对这两伙盗猎分子家里进行搜索的时候发现，这些盗猎分子不仅长期非法进入乌戎库隆实地勘察，他们也会也借助谷歌地球、youtube上的旅拍视频之类的手段掌握保护区里的地形信息，最绝的是这个苏能迪还摸清了几部红外相机的架设位置，他利用官方保护犀牛的设备搜寻犀牛。他们使用土制猎枪完成射杀，就地切割犀角，再通过两名本地中间人介绍卖给印尼的一个收藏家和2个外国人，目前印尼警方已经锁定两名外国买家身份，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咱们中国人，名字大概是叫CHEN ZHE HUI陈哲辉，另一个大概率也是……只不过没有更多身份信息披露。

咱们前边也说了，这两伙盗猎分子猎杀了现存1/3的爪哇犀。考虑到盗猎分子的作案时间跨度长达5年，这期间也有犀牛幼崽被红外相机发现，爪哇犀种群应当也有动态恢复，但爪哇犀繁殖效率并不高，5年内猎杀三分之一的个体依然足以对爪哇犀构成致命性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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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爪哇犀曾广泛分布于印度东部、中南半岛各国、我国西南部和印尼群岛。在过去几千年中，爪哇犀受到强烈的栖息地破坏和猎杀威胁，它的印度亚种（Rhinoceros sondaicus inermis）在上世纪初就灭绝了，残存于越南吉仙国家公园的越南亚种（Rhinoceros sondaicus annamiticus）最后一头雌性个体于2009年被猎杀，这个亚种也宣告灭绝。从那天开始，印尼爪哇岛上的乌戎库隆国家公园就成为这个物种最后的栖息地。

最后一头爪哇犀越南亚种的尸骸，及其骸骨上残留的弹片，WWF

但是乌戎库隆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伊甸园”。

乌戎库隆位于爪哇岛最西端毗邻巽他海峡的狭小半岛上，它正北侧60公里外就是著名的喀拉喀托火山残骸。这座火山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时刻威胁乌戎库隆。
你可能会说了，这不还隔着60多公里吗？嘿，那咱们可真小瞧喀拉喀托了。这座火山在1883年曾经猛烈喷发，喷涌而出的火山灰直冲平流层，此后几年全球平均温度都下降了1-2摄氏度，欧洲更是出现了“无夏之年”，引发了一系列饥荒。这次喷发让它从一座完整的火山岛崩解为3座小岛，由此产生的海啸高达30米，海啸横扫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沿海地区，夺走了36000人的生命。当时的乌戎库隆更是完全被海啸淹没，当地生态彻底被摧毁。
近些年来这座火山还在持续喷发，火山锥在数次喷发后重出海面，新火山被称为“喀拉喀托之子”——阿纳克喀拉喀托（Anak Krakatau）。我们没法推测它什么时候会再次成为引发区域性生态灾难的“杀神”，但几乎可以肯定，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2023年再度喷发的阿纳克喀拉喀托火山

了解了环境背景，我们就不难理解爪哇犀保育工作面临的严峻形势——这是一场和死神赛跑的时间游戏。按照印尼政府和国际保育组织的规划，爪哇犀的保育应当首先确保乌戎库隆的种群平稳恢复，再选择健康成年个体异地重建“备份种群”。

但是印尼的爪哇犀恢复工作从开始就困难重重。爪哇岛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之一，这座和咱们国内安徽省面积差不多的小岛上生活着一亿六千万人，高强度人类活动挤压下，岛上其他地区的爪哇犀早就消逝不见，乌戎库隆之所以能成为爪哇犀最后的避难所，其实也恰恰是因为喀拉喀托火山1883年的火山喷发，喷发把这里原本的犀牛种群给彻底抹掉了，但也把这里的人类村庄全都摧毁了，在此之后当地人不敢回到这片容易受到海啸影响的小半岛，但是有少数几头犀牛扩散过来，并繁衍出今天的爪哇犀种群，也就是今天这些爪哇犀本来就是高度近亲交配的产物。此外，哪怕是在乌戎库隆这个避难所，适宜爪哇犀生活的区域只有300平方公里左右，其中相当一部分面积被外来物种砂糖椰子（Arenga pinnata）入侵。1967年印尼官方对乌戎库隆的爪哇犀进行初步统计的时候，只发现25~30头爪哇犀，此后虽然投入大量人力、资金进行保育，但爪哇犀种群在80年代增长到50~60头后，恢复速度明显减缓甚至一度出现倒退，这很可能就是由于当地的环境承载能力已经很难再支撑更多犀牛生活。

为破解这个困境，印尼官方把栖息地恢复作为重中之重，在国际资金资助下，印尼官方雇用周边社区居民清理被砂糖椰子入侵的林地，补种原生植被来拓展适宜犀牛栖息的生境。必须承认的是，这种保育思路是清晰可行的，周边社区居民可以通过参与森林整治获得收入，也自然消解了他们砍伐原生林开荒的积极性，仅仅是在最近十几年，乌戎库隆就恢复了5000公顷的原生林地。红外相机里不断出现的犀牛幼崽也侧证了栖息地恢复的成效。

以上图片来自印度尼西亚环境和林业部

在这种乐观情绪渲染下，当时已经有保育学者开始畅想至关重要的下一步——在其他地方重建一片至少4000公顷的栖息地，从乌戎库隆选择体格强壮、正处于繁殖阶段的5雄3雌作为“火种”建立新种群，如果一切顺利，那在未来20年里，这个物种的种群规模或许可以恢复到150+头，最终摆脱灭绝的厄运。

直到枪声骤然响起……


为什么印尼的爪哇犀保育工作可以在栖息地恢复上很有成就，但是却对时间跨度这么久、猎杀规模这么大的盗猎毫无察觉呢？

必须承认的是，尽管受到多份国际公约保护，但在全球尺度下，针对犀牛的盗猎规模却没有明显衰减，尤其是在南非、纳米比亚之类的犀牛栖息国，盗猎依然是影响犀牛种群恢复的最主要因素，2023年，仅仅在南非这一个国家就有499头南方白犀牛被盗猎。这些盗猎活动导致从2017年以来，全球5种犀牛的总规模缩减了3.7%。

然而印尼的两种犀牛——爪哇犀和苏门答腊犀的盗猎新闻很少出现。在本次破获盗猎事件之前，上一次针对爪哇犀的盗猎还要追溯到1998年。曾有乐观的声音认为，这是印尼保护得力的表现，某种程度上这还真不是夸夸其谈，活跃在乌戎库隆的犀牛保护巡视人员至少包括巡视陆上区域的印尼犀牛保护组织（RPUs），以及防范盗猎者从海路非法入侵的海上巡逻队，外界通往乌戎库隆的道路也早在国家公园设立之初就被挖断，长达20年的盗猎终结或许也让保育人员相信，盗猎早已经成为过去式。

但是站在今天回头看，印尼盗猎活动的长期消沉或许只是个概率学上的侥幸。爪哇犀种群规模太小了，它的行踪又远比非洲的犀牛更难搜寻，它只有一枚犀牛角而且非常小，远不如不如非洲的白犀牛、黑犀牛的角那么容易换取暴利，自然也就无法吸引那些国际性的盗猎团伙关注，再叠加上当地较高频率的巡护力度，对爪哇犀的盗猎性价比并不高。

但是当苏能迪这样的本地社区居民掌握了翻查红外相机寻找犀牛的技巧，同时恰逢口罩那三年对日常巡护产生的严重影响，盗猎的风险收益比就悄然逆转了。

当然了，巨额收益永远是推动盗猎发生的核心动机，暴利的背后是犀牛非法贸易旺盛的需求。长期以来，东亚地区一直是犀角非法贸易的核心市场之一，尤其以我国、越南两国最为突出。和象牙不同，犀角的应用场景除工艺品收藏之外，“医用”需求更为旺盛，而且犀牛角的“药效”还在与时俱进的变化——最早的时候它的功效是“祛热”，后来变成了“壮阳”，但是近些年已经演进到“抗癌”。犀角的意向“消费群体”也比象牙要广泛的多，甚至并不局限于那些富人，我老家是座很普通的小城，我在这里就听过那些工薪阶层的癌症患者家属热烈地讨论犀角抗癌的传言，显然真的是有人产生了购买犀牛角的冲动。这些旺盛的需求不仅指向受到保护的5种活的犀牛的角，甚至连西伯利亚冻土下埋藏的披毛犀的亚化石犀牛角也包括在内，最近这些年已出现了好几起走私披毛犀角用来“抗癌”的新闻。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人是活跃在俄罗斯西伯利亚冻土地区有挖掘猛犸象牙和披毛犀角的雅库特“猛犸猎手”，他手里拿的这具披毛犀角就已经被越南买家以一万四千美金的高价买走了，最终这枚犀牛角也会打磨成粉卖给那些病人。

印尼的这次盗猎新闻受到关注，也是因为它反映出全球盗猎网络和非法消费市场的监管依然不足。而这种不足很容易对爪哇犀、苏门答腊犀等极小种群物种带来毁灭性威胁。


遭受重创的爪哇犀还能看到希望的曙光吗？

希望也许还存在。

几年之前咱们中国农大和丹麦哥本哈根大学、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联合研究发现，更新世之前的犀牛类群就发生过大规模物种灭绝，一些现存犀牛物种已经经历并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小种群状态，它们也演化出了很多适应小种群的特征。相比于远古犀牛，现存犀牛物种的有害突变比例显著较低，这可能是因为现生的犀牛种群通过群体遗传选择，已经尽量清除掉了有害突变，简单点说就是近亲交配容易产生的遗传问题在它们身上会相对少一些。

生活在亚洲的另一种独角犀——印度犀（Rhinoceros unicornis）的保育案例也证明了犀牛顽强的生命力。上世纪初，印度犀也曾步入绝望的边缘，它也面临高强度的人类活动对栖息地的破坏、过度的猎杀威胁，种群规模一度萎缩到不到200头，但在印度和尼泊尔当局的严格保护下，今天的印度犀已经持续恢复到4000头左右。你看，只要可以严格落实保护措施，哪怕是印度——也可以把一个物种挽救回来。

在骤然损失1/3的种群后，爪哇犀正在直面比印度犀更严峻的局面，阿纳克喀拉喀托火山的不确定性也让对爪哇犀的保护无法像印度犀一样徐徐图之，它的命运或许真需要仰赖一丝好运气。但在祈求天时地利的眷顾之外，尽快重振信心，查补保育工作的短板，更积极的推进种群恢复和异地种群引入工作，才是决定它何去何从的关键。

所以我个人对这次印尼官方的爪哇犀搬迁计划是持谨慎乐观态度，虽然它姗姗来迟，但总归是往前走了一步。

当然我们可以看到，这次搬迁的目的地距离乌戎库隆只有十几公里，实际上还是在火山威胁范围内，不过印尼官方的计划后续还会有其他搬迁计划。
此外，印尼官方也计划对爪哇犀进行人工繁育尝试，但这可能很难，爪哇犀的人工圈养经验并不多，上次被圈养还是118年前的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动物园，人工繁育更是从未成功过，希望印尼人能所有所突破。

而在并不久远的历史上，咱们中国也曾是爪哇犀、苏门答腊犀和印度犀的家园，在浙江河姆渡遗址就曾出土过爪哇犀骨骼，从先祖铸造的铜器上，我们也还能品味到巨兽孔武的风采，也许有一天，当这些犀牛最终走出灭绝的阴霾，也能有机会再次回到神州大地，续写未尽的故事。

wifai

@新闻妹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