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注册,查看更多内容,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账号?注册
×
Nicole C. Rust,宾夕法尼亚大学神经科学教授、心理学教授、国际顶尖脑科学家,也是《Elusive Cures》一书的作者。她曾获得美国国家科学院颁发的 Troland 研究奖(Troland Research Award)、NSF CAREER 奖、Sloan 研究奖、McKnight 学者奖及 Simons Pivot Fellowship 等多项国际顶尖科研荣誉。
几十年来,人类倾尽巨额资金和最尖端的科技,誓要攻克阿尔茨海默症、抑郁症、帕金森病……可冷酷的现实是:这些脑部疾病依然没有真正的治愈方法。
我们错在哪里?
我研究大脑二十年,写下《Elusive Cures(难以捉摸的治疗方法)》,终于意识到一个残酷事实:问题压根不在于我们不够努力,而是我们一直把大脑想错了。
大脑不是一台机器,不是一列多米诺骨牌;
它更像天气系统,充满反馈、混乱和涌现;
如果我们还在寻找“坏掉的零件”,我们永远走不出死胡同。
这篇文章,我想带你重新审视大脑,告诉你为什么几十年没有突破,以及——未来可能真正的解法在哪里。
一、为什么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依然没有治好大脑疾病?
如果你去回顾过去三四十年的神经科学发展,会发现一个令人矛盾的画面。
一方面,这是一个科技狂飙的时代。
我们能用功能磁共振(fMRI)看到大脑工作时的图像;
能用基因测序解读人类 DNA 的奥秘;
能用光遗传学打开或关闭某个神经元,就像开关灯一样精准。
无数顶尖学者、研究机构和制药公司,将最聪明的人才和最庞大的资金投入到“攻克大脑疾病”的战场。
但另一方面,现实却令人失望
1、阿尔茨海默症的患者人数逐年攀升,几乎所有家庭都惧怕它的降临,却没有真正有效的阻断手段;
2、抑郁症依然困扰着数以亿计的人,许多患者长期依赖药物,却依旧无法真正摆脱反复发作;
3、帕金森病的药物治疗只能缓解部分症状,却无法阻止病程的继续恶化;
4、至于精神分裂症、焦虑症、自闭症谱系障碍等,更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至今没有可靠的根治方案。
几十年时间,投入的经费以“千亿美元”计,为什么我们依然没有拿出真正的“治愈”成果?
很多人会把责任归咎于“科学还不够努力”。但我在科研的二十年里逐渐意识到,答案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们的努力非常巨大,我们掌握的工具也越来越先进。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可能一直用错了方法。
科学界过去几十年,都在攀登一座“看似合理、实则错误”的山峰。那座山,就是所谓的“多米诺骨牌逻辑”:我们假设大脑出问题,就像有一块骨牌倒下,推倒了后面的所有骨牌。只要找到并修好这块“坏骨牌”,就能阻止疾病。
听上去多么清晰!基因导致分子异常,分子导致细胞异常,细胞导致回路异常,回路导致功能异常——完美的线性链条。
这套逻辑让无数科学家信服,也让制药企业豪情万丈。但几十年过去了,我们得到的答案却是:
1、阿尔茨海默症,基因的作用只是提高风险,而不是决定命运;
2、抑郁症,没有找到那块骨牌;
3、精神分裂症和自闭症,竟然涉及数百个基因的微弱关联,根本无法归结到某一个点。
于是我们一次次陷入困境:明明技术越来越强,药物越来越精准,但突破却始终没有出现。
二、多米诺骨牌思维的陷阱
科学家是怎么想的呢?
几十年来,我们习惯把大脑理解成一个精密的机器:基因就像蓝图,分子像零件,神经元像电路板,整个大脑像一台超复杂的发动机。
一旦出问题,逻辑就很清晰:找到坏掉的零件,换掉它,机器就恢复正常。
这就是所谓的“多米诺骨牌逻辑”:一个基因突变 → 一个分子失常 → 一个神经元坏掉 → 一个脑区功能崩溃 → 最后表现为疾病。
它的魅力在哪里?——简单、直观、可操作。
1、制药公司喜欢它,因为意味着可以“一病一药”;
2、学术界喜欢它,因为符合“因果链条”的叙事;
3、公众也容易理解,甚至能让人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既然能找到“元凶”,那治愈就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现实却给了我们一个残酷的答案:这套逻辑根本不足以解释大脑疾病。
举个例子:
1、在阿尔茨海默症里,确实存在一些风险基因,比如 APOE4。如果你携带它,发病几率会更高。但注意:这并不是“必然”,很多携带者一生都不会发病。那我们该说它是“坏骨牌”吗?显然不够。
2、在抑郁症里,有些人经历了巨大的创伤,于是陷入抑郁;但也有人在没有明显外因的情况下同样患病。这意味着,外部环境和大脑内部状态的互动,远比一条线性的骨牌链复杂得多。
3、至于精神分裂症、自闭症谱系障碍,它们往往牵涉上百个基因的弱关联。如果说每个基因都是一张扑克牌,那这些疾病就不是“某张牌坏了”,而是整副牌的组合方式出了问题。
换句话说,科学界花了几十年想找出“关键骨牌”,可结果发现:
1、有的疾病根本没有那块“关键骨牌”;
2、有的疾病涉及的骨牌太多,没法用单一因果来解释;
3、即便找到了某些相关基因或分子,药物也常常在临床试验中失效,因为现实中的大脑远比实验室的假设复杂。
把大脑看作骨牌机器,本身就是一种误导。这种思维方式带来两个严重后果:
过度简化:忽视了大脑内部成千上万的反馈回路;
盲目乐观:让我们以为“找到坏零件”就能解决一切,结果一次次失望。
所以,在我看来,这不是一个“科研进展慢”的问题,而是一个“思维框架错了”的问题。
真正的大脑,根本不是骨牌;它更像是天气系统。
三、大脑更像天气,而不是机器
如果说“多米诺骨牌逻辑”最大的问题是过度简化,那真正的大脑,究竟更像什么?我认为,它更像天气系统。
想象一下天气:
1、无数气流在流动,相互作用;
2、一点点扰动就可能引发巨大后果,这就是“蝴蝶效应”;
3、它不是直线发展的,而是充满了循环、反馈、非线性;
4、我们可以预测天气,但没人能真正“控制”天气。
大脑也是如此
1、一颗神经元的放电,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个下游神经元;
2、一个化学物质水平的轻微波动,可能引发整个情绪网络的连锁反应;
3、情绪与体验之间的关系,就是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反馈循环:心情会影响你如何感受事件,而你如何感受事件,又会反过来塑造你的心情。
这就是为什么药物会有副作用。因为你试图改变系统中的一个点,却很难预测它会在系统中掀起怎样的连锁反应。
“坏零件”思维的危险
如果你把大脑当作发动机,修一颗螺丝就能解决问题,那你自然会觉得“找到靶点”是关键。
可在天气这样的系统里,根本没有一个“坏螺丝”。
你不能指着天空说:“把这片云修好,暴雨就不会来了。”
大脑的疾病,同样如此
抑郁症不是因为某个单一化学物质出了问题;
阿尔茨海默症也不是因为某个基因突变就必然触发;
这些疾病是系统整体失衡的结果。
一个新的比喻:健康与疾病是两种“天气模式”
你可以把“健康的大脑”和“患病的大脑”想象成两种不同的天气模式:
健康的大脑,就像晴朗的天空,有波动,但总体稳定;
患病的大脑,就像陷入了一个坏天气系统:阴雨连绵,甚至暴风骤雨。
我们的任务不是修一颗“坏螺丝”,而是要找到办法,把大脑从坏天气模式推回好天气模式。
这就是我在书里提出的思路:我们要接受复杂性,用数学模型去理解大脑整体的动力学规律,找到系统的脆弱点和控制点,再通过药物、刺激或行为干预,把它引导回健康轨道。
四、技术突破,让我们第一次有机会理解“大脑的天气”
可能有人会问:如果大脑真的像天气这么复杂,那我们是不是根本没希望了?
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换了思维方式,再加上科技的飞跃,我们终于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
从“一颗神经元”到“一百万颗神经元”
我还记得,25 年前我读研究生时,我们能做的最先进的实验,就是用电极记录一颗神经元的活动。
这就像你站在城市里,只能听到一栋楼里某个房间的声音,然后试图推断整个城市是怎么运转的。
今天,情况完全不同。我们已经可以在小鼠大脑里同时记录一百万个神经元的活动。这意味着我们第一次有机会看到“大脑这座城市的交通图”,而不仅仅是盯着一个小房间里的灯泡。
这种飞跃相当于:
1、从“拍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到“实时追踪整个气象系统”;
2、从“盯着一滴雨”,到“模拟整场风暴”。
大脑建模进入“天气预报时代”
在天气研究中,如果只盯着某一片云,永远没法预测暴雨。只有建立整体模型,把温度、湿度、气流、地形等无数变量都纳入其中,我们才能做天气预报。
大脑研究现在也走到了类似的阶段:
1、我们不再只是盯着某个基因、某个分子,而是把成千上万个变量同时纳入模型;
2、通过反馈回路、动力学方程,来理解大脑如何从健康“切换”到疾病;
3、然后尝试找到“切换点”,用药物或干预去推系统回到健康轨道。
这就是我所说的“大脑研究的新大计划”:不再寻找“坏骨牌”,而是建立模型、拥抱复杂性,真正去理解“脑的天气”。
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我们真正具备了理解大脑整体的技术;以前我们像盲人摸象,只能描述局部;今天我们开始能看到“大象的全貌”。
这让我充满乐观:如果说过去几十年的困境源于错误的思维框架和技术的局限,那么未来几十年,我们终于有可能真正走出死胡同。
五、从“情绪”切入——破解大脑的关键入口
当我写完《Elusive Cures》,回过头问自己:如果我要亲自再深入研究大脑的某个问题,我会选择什么?
我的答案是:心境(mood)。
为什么是心境?
因为心境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最熟悉,却也是科学研究中最难的一个谜题。
记忆、感知这些脑功能可以通过“对或错”来测试。比如:我可以给你看一张照片,然后问:你见过吗?你的回答要么正确,要么错误。
但心境完全不同。
我可以问你:“你现在有多开心?”
答案是什么?没有“正确值”。只有你主观的感受。
这意味着:在研究心境时,我们没有客观标尺。对科学来说,这就像是没有尺子还要去量长度。
而这,恰恰是精神疾病研究的最大瓶颈之一。抑郁、焦虑、躁狂……它们都是“心境”的问题,但心境无法直接测量,于是我们长期停滞不前。
赌博实验:心境的“放大镜”
为了破解这个难题,我和团队想到了一个方法:赌博游戏。
我们让参与者在实验里不断做选择:
要么选择稳稳拿到一点钱;
要么选择冒险,可能赢得更多,也可能输掉。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会不断问他们:你现在有多开心?
结果发现:
心境不是由单次输赢决定的,而是近期经历的一个“滚动平均”。
换句话说,如果你连续几次运气不好,你的心境就会下降;但如果接连好运,你的心境就会提升。
更有趣的是,“意外之喜”的效果特别大。
如果你冒险选择赌博而且赢了,你会比拿到同样数额的“稳稳的钱”更开心。人类大脑天生偏爱“惊喜”。
通过这种实验,我们可以建立数学模型,来预测一个人心境的变化曲线。
下一步:把模型映射到大脑
当我们有了模型,就能去问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大脑里,到底哪些区域在把“经历”转换成“心境”?
于是我们用脑成像、神经记录等方法,去寻找:
哪些神经回路在处理“赢了”或“输了”的事件;
哪些回路在计算“近期经历的平均值”;
哪些回路决定了你的心境是稳定的,还是容易滑向抑郁或躁狂。
最终,我们希望绘制出一张“心境网络地图”
这张地图的意义巨大:它可以交给临床医生,帮助他们更精准地使用经颅磁刺激(TMS)等疗法。比如:
哪些患者适合刺激某个脑区;
哪些人则需要不同的干预。
目前 TMS 治疗抑郁症的成功率有限,但有了模型和地图,我们可以让它更精准、更有效。
从这里切入,我们有机会破解大脑如何把外部世界“翻译”为内部感受,这正是精神疾病的核心谜题。
六、真实的教训——帕金森药物的失败与重生
理论如果只是停留在书本上,永远打动不了人。那“大脑不是机器而是天气”到底有什么现实意义?
让我用一个真实的故事来说明:帕金森病药物的两代尝试。
第一代:骨牌思维的失败
帕金森病和某些基因变异有关,比如 GBA1 基因。这个基因控制一种酶,负责清理细胞内的垃圾。科学家发现,如果这个基因有问题,清理工作会受阻,于是细胞里的“垃圾”堆积,神经元更容易死亡。
听上去完美符合“多米诺骨牌逻辑”:基因突变 → 酶失效 → 细胞坏死 → 神经回路出问题 → 帕金森症状。
于是,研究人员按照这条链条设计了第一代药物:想办法修复这条“坏掉的骨牌”。
可临床试验的结果却出乎意料:药物不仅没让病情好转,反而让一些患者更糟。
这就是典型的骨牌思维的陷阱:你以为修好了某个零件,结果整个系统却发生了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第二代:天气思维的突破
后来,一批研究者换了思路:不要再盯着单一分子,而是把整个系统建模。
他们把代谢、酶循环、神经元活动、反馈回路全都纳入数学模型,就像气象学家模拟整片气候系统一样。
在这种模拟里,他们才发现:
第一代药物失败的原因,正是因为忽视了一个关键反馈回路;
只要在系统里稍微调整策略,就能让大脑恢复平衡,而不是被进一步推向病态。
于是,基于这个复杂模型,他们设计出了一种第二代药物。
这款药物现在已经进入二期临床试验,结果如何还未知,但它至少让我们看到:复杂系统的思维,真的能带来新的解决方案。
这个案例的意义远远超过帕金森病本身。
它告诉我们:
1、如果还抱着“骨牌思维”,我们可能会在同一个错误的循环里消耗几十年;
2、只有承认大脑是“天气系统”,用建模和整体思维去理解它,我们才有机会打破困局。
就像天气预报:以前我们只能靠经验猜,今天我们用超级计算机建模,虽然还不能完全控制天气,但至少能预测趋势、避免灾难。
大脑研究,也正处在这样一个关键拐点。
七、我的“新大计划”——拥抱复杂性,驯服风暴
经过二十多年的研究与思考,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我们不需要一颗“灵丹妙药”,我们需要的是一份“新大计划”。
过去几十年,我们过于迷信“骨牌思维”:找到一个基因、一个分子、一个脑区,精准打击它,然后期待奇迹发生。
但事实证明,大脑不是机器,而是天气系统。它复杂、动态、充满反馈。
在这样的系统里,没有单一的“坏零件”,只有整体的失衡模式。
那么,新的大计划是什么?
1、接受复杂性,而不是害怕它
我们必须承认:大脑可能是宇宙中最复杂的系统,它比气候系统还要难预测。
承认复杂,并不是认输,而是意味着我们要换用新的工具——数学模型、系统科学、人工智能——去真正拥抱这种复杂性。
2、建立模型,找到“切换点”
想象大脑有两个稳定的状态:
一个是健康的“晴天模式”;
一个是疾病的“坏天气模式”。
我们的目标不是修理某颗螺丝,而是找到能够让大脑从坏天气切换回晴天的关键点。
这可能是一段神经回路、一种化学物质、或者某种行为反馈。
但无论是什么,只有在系统建模的框架下,我们才能真正找到它。
3、用“控制”代替“修复”
工程学里有个词叫“控制”:不是修理机器,而是通过调整输入,改变系统的运行状态。
我认为,大脑治疗也该如此:
不再是“修坏零件”,而是“驯服风暴”。
不再是“找到元凶”,而是“调整系统”,让它回到健康的轨道。
4、多路径并行,行动不能等待
当然,复杂系统的建模并不意味着我们要无限等待。历史上许多疗法的成功,往往来自直觉与尝试。
因此,我主张两条路同时推进:
一方面,科学家用模型和AI探索系统的全貌;
另一方面,临床医生用安全、保守的方式进行试探性治疗。
因为,患者不能等。
这就是我心中的新大计划:
从修复骨牌 → 到理解天气;
从寻找坏零件 → 到控制复杂系统;
从一条窄路 → 到多路径并行的未来。
我坚信,这条路虽然更难,但才是我们真正能够走向“治愈”的唯一出路。
八、现在是最有希望的时代
如果说过去的几十年,神经科学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攀登,那么我们正站在一个全新的转折点。
是的,过去我们走过了弯路。我们执着地寻找“坏掉的零件”,一次次在临床试验中失望,甚至怀疑:也许大脑疾病真的无解。
但这并不是失败,而是一种必要的过程。因为只有撞过南墙,我们才会意识到,原来的思维框架出了问题。
今天,情况已经不同了
1、技术让我们第一次可以从百万神经元的尺度去观察大脑;
2、系统科学和人工智能,为我们提供了理解复杂网络的新方法;
3、而越来越多的科学家,也开始接受一个新的事实:大脑不是机器,而是天气。
意味着我们正在进入一个真正可能改变的时代。过去,我们在“修理机器”的幻象中消耗了几十年;未来,我们要学会“驯服风暴”。
这条路不会简单,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曲折。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是真正的出路。
我常常对学生说:科学不是承诺马上带来奇迹,而是不断纠正错误,直到找到真正的方向。
今天,我们终于看到了那个方向
1、从线性因果走向复杂系统;
2、从坏零件思维走向天气模式;
3、从盲目乐观走向真正的希望。
我相信,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再回望这个时代,会说:那是神经科学从困境走向突破的转折点。
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终于不再寻找骨牌,而是开始理解风暴。
来源
1.UChicago News. Why we haven’t solved brain disorders—and how to fix it, with Nicole Rust. University of Chicago, Big Brains Podcast.
2.Rust, N. C. (2024). Elusive Cures: How We Can Finally Understand the Brain and Why It Hasn’t Happened Ye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