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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要点:
1. 2025 年9月伦敦超11万人的反移民游行与莱斯特亲巴勒斯坦示威,分别体现英国主体民族的身份焦虑与少数族裔的身份动员,共同反映出英国社会身份的认同裂痕。
2. 自2016年脱欧后,英国移民问题未解决、经济滞胀、公共服务不足,主流政党应对乏力,促使右翼政党英国改革党崛起,重构英国右翼政治版图。
3. 英国当前的身份危机可结合亨廷顿的理论及福山“对尊严的渴求”视角理解,其 “联合王国”的凝聚力正面临严峻考验,需构建新共识以包容差异。
作者:袁浩延 港中大(深圳)全球研究在读博士
当地时间9月13日,超过十一万人潮涌上伦敦街头,汇成一片由英国国旗和英格兰圣乔治十字旗组成的红白海洋,就移民问题进行抗议。警方估计,这场反移民集会的参与人数在11万至15万之间,规模远超与之相对的“反对种族主义”(Stand up to racism)抗议活动。许多游行者手持标语牌,悼念不久前被枪杀的美国保守派活动人士查理・柯克。
此次示威由知名反移民活动家汤米·罗宾逊(Tommy Robinson)组织,其矛头直指英国的移民问题。抗议者高举“把他们送回家”(sent them home)的标语。这次大规模示威,不仅令人回想起2024年英国的南港(Southport)因种族议题而引发的骚乱。当时,在英格兰北部海滨城镇南港(Southport)的一个舞蹈班里,三名年轻女孩被刺身亡。据BBC报道,袭击发生后,社交媒体上几乎立即就有帖子错误地猜测嫌疑人是2023年乘船抵达英国的寻求庇护者,还有毫无根据的传言说这个人是穆斯林。可以说,本次游行更深刻地揭示了自2016年脱欧公投以来,弥漫在英国社会(尤其是英格兰地区)的排外情绪与身份焦虑。它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与全球右翼民粹主义浪潮同频共振的最新、也是最响亮的一次警报。马斯克在此次事件中的视频连线就是一个案例。[img=20,auto]https://bbs.vc52.cn/[/img]
[img=20,auto]https://bbs.vc52.cn/[/img] 这场声势浩大的抗议背后,是英国社会日益加深的治理危机与身份认同裂痕。而要理解这道裂痕的广度与深度,我们不仅要看伦敦的喧嚣,也需将目光投向那些看似平静的小城。就在2025年9月初,笔者于莱斯特(Leicester)参加学术会议期间,目睹了一场小规模但同样充满身份政治色彩的示威。这是一场由当地穆斯林社群组织的、声援巴勒斯坦的抗议。示威者高举标语,呼吁过路司机鸣笛支持,而响应者众。
表面上看,伦敦的游行是基于国族与种族身份的排外表达,而莱斯特的抗议则是基于宗教与跨国身份的政治声援,具有不同的逻辑。然而,两者看似南辕北辙,其内在逻辑却惊人地一致:它们都标志着美国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所提出的“我们是谁”的问题的重新尖锐化,是身份政治在当代英国全面兴起的力证。
01 治理失灵与右翼崛起:从脱欧到“改革党”
就伦敦抗议而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自2016年脱欧公投以来,“夺回控制权”(Take Back Control)的口号激发了无数英国人对国家主权的想象。然而,脱欧后的英国治理现状并未完全兑现脱欧的承诺。尽管英国在法律上重获边境控制权,但无论是合法移民数量的持续高企,还是穿越英吉利海峡的“小船移民”(small boat arrivals)问题,都让许多脱欧支持者感到幻灭和背叛。英国经济发展上的滞胀挑战以及公共服务供给不足带来的压力,进一步将移民问题塑造为社会矛盾的宣泄口。
在这种背景下,主流政党的无力感日益凸显。执政的工党政府与作为前执政党、主要反对党的保守党,在移民问题上都面临着两难困境:既要回应选民的关切,又要维持英国作为开放经济体的国际形象和人道主义责任。这种政策上的摇摆与治理上的捉襟见肘,为更激进的政治力量创造了巨大的成长空间。极右翼、反移民的英国改革党(Reform UK)的异军突起,便是最显著的标志。该党不仅在民调中一度超越传统大党,更开始吸引来自保守党的叛变议员。2025年9月,保守党议员丹尼·克鲁格(Danny Kruger)宣布转投改革党阵营,称保守党“已经完了”。这一事件极具象征意义,标志着英国右翼政治版图的重构已然开始,英国改革党正从边缘走向英国政治的中心。
改革党的崛起,以及本次大规模示威,都说明英国社会中一股强大的怨恨情绪正在寻找政治代言人。这些人感到被精英阶层背叛,被全球化浪潮抛弃,更重要的是,他们感到自己所珍视的“英国性”(Britishness)或更具体的“英格兰性”(Englishness)正在被外来文化“侵蚀”。如今,在许多居民区飘扬的英格兰旗帜,已不再仅仅是足球赛事期间的装饰,而演变为一种政治宣言,一种对本土主体性的坚守和对多元文化主义的无声抗议。伦敦游行中,示威者挥舞着圣乔治十字旗,高唱爱国歌曲,正是这种情绪的集中爆发。他们所反对的,不仅仅是具体的移民个体,更是一种宏观趋势。在这些示威者看来,移民的到来正在颠覆英国人的生活方式和国家认同。
02 两场示威、一种逻辑:身份政治的一体两面
如果说伦敦的游行代表了主体民族的身份焦虑,那么莱斯特的亲巴勒斯坦示威则展示了少数族裔社群的身份动员。莱斯特以其高度的种族和文化多样性著称,拥有庞大的南亚裔和穆斯林人口。就这场围绕中东冲突的示威而言,其动员逻辑同样根植于深刻的身份认同。对许多参与者而言,声援巴勒斯坦不仅是地缘政治表态,更是对其穆斯林身份的确认和归属感表达。这种超越国家边界的身份认同,将个体的政治关怀与一个更宏大的宗教共同体紧密联系在一起。
[img=960,auto]https://inews.gtimg.com/om_bt/OGNP1g-p3qMeES3_EXLAqUmXcCwILtvruvZlxRMKrtmQoAA/641[/img] 9月6日发生的声援巴勒斯坦全国性游行(图源:Instagram)
将伦敦和莱斯特的两场示威并置观察,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身份政治的一体两面。一方是感到自身文化和地位受到威胁的主体民族,他们通过强调国家、民族和传统的边界来寻求安全感和确定性;另一方是感觉在主流社会中被边缘化或其海外同胞正在遭受苦难的少数族裔,他们通过激活跨国、宗教或族裔的身份纽带,来寻求团结和政治力量。
这两种看似对立的身份动员,实际上共享着同一个底层逻辑:当传统的阶级政治话语式微,当宏大的国家叙事无法再有效整合所有社会成员时,人们便会退回到更原始、更具体的身份群体中寻求归属感和政治表达的渠道。无论是伦敦街头的“英国爱国者”,还是莱斯特街头的巴勒斯坦支持者,他们都在用行动回答“我们是谁”这个问题。他们的答案不再统一指向联合王国的公民,而是分裂为英格兰人、苏格兰人、穆斯林、白人或“南亚裔”等更加具体且往往相互排斥的身份标签。
[img=960,auto]https://inews.gtimg.com/om_bt/OQthOY9WInfrwmlX3fR8nZQlnWhtHCVCI9NdtxK7ubzx4AA/641[/img] 2014年苏格兰脱英公投(图源:网络)
03 亨廷顿的幽灵:《我们是谁》与文明的冲突
上文所讨论的现象,印证了已故美国政治学家塞缪尔·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在其晚年著作《我们是谁:美国国家认同面临的挑战》中的深刻洞见。亨廷顿在该书中指出,21世纪对美国国家认同的最大挑战,并非来自外部敌人,而是源于内部。大规模的、来源高度集中的移民(尤其是拉美裔),以及精英阶层推崇的多元文化主义意识形态,正在侵蚀美国以盎格鲁、新教文化为核心的传统身份认同。亨廷顿担忧,如果美国失去了这个文化核心,它将不再是那个为人所熟知的美国,而可能分裂成一个由多个互不相融的文化群体组成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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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廷顿著作《我们是谁》(图源:亚马逊)
将亨廷顿的分析框架套用在今日之英国,伦敦的反移民示威,正是英国版的“我们是谁”之问。示威者所捍卫的,正是亨廷顿所描述的那种以特定历史、文化和族裔为基础的国家认同。他们对移民的排斥,本质上是对文化“他者”的恐惧,担忧后者会稀释乃至颠覆他们所认同的英国核心文化。法国极右翼政治家埃里克·泽穆尔(Éric Zemmour)通过视频连线对伦敦示威者发表讲话,声称欧洲白人正在被穆斯林文化所取代,这无疑是亨廷顿忧思的极端化表达。
与此同时,莱斯特的示威则呼应了亨廷顿另一部更富争议的著作——《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亨廷顿认为,冷战后世界的主要冲突线将不再是意识形态或经济,而是文化和文明。全球政治将由七到八个主要文明之间的互动与对抗所主导,而宗教是定义文明的核心要素。莱斯特的亲巴勒斯坦示威,正是这种“文明内部团结”的体现。它显示了伊斯兰文明内部强大的凝聚力,以及在全球范围内动员其成员的能力。这种基于文明认同的政治动员,与伦敦示威所体现的、基于西方文明内部特定国族认同的焦虑,共同构成了亨廷顿所预言的文明间冲突与文明内撕裂的复杂图景。
04 福山的补充:对尊严的渴求与怨恨的政治
然而,仅仅从文明和文化的结构性冲突来理解这一现象或许还不够。另一位重要的政治思想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其著作《身份:对尊严的渴求与怨恨的政治》中,为我们提供了另一个关键的补充视角。福山认为,当代身份政治的根源,在于人类一种普遍的心理需求——对“尊严”获得承认的渴望。 他指出,人们不仅追求物质利益,更追求对自己作为个体或群体价值的承认。
从福山的视角看,伦敦的示威者是一群感到自己尊严被剥夺的人。他们曾经是国家的主人,是建设这个国家的人民,但现在却感到被政治精英忽视,被外来者挤压。他们的文化和价值观被贴上“排外”甚至种族主义的标签。他们走上街头,正是为了夺回这份被剥夺的尊严,要求他们的身份和诉求得到承认。汤米·罗宾逊声称移民在法庭上拥有比“英国公众”更多的权利,这番煽动性言论精准地击中了这种受害者心态和对尊严的渴求。
同样,莱斯特的示威者也在寻求承认。他们要求主流社会承认巴勒斯坦人民正在遭受的苦难,承认他们作为穆斯林社群与巴勒斯坦人民的血肉联系。当他们的诉求在主流政治议程中被边缘化时,街头示威便成为一种争取可见性和尊严的必要手段。
福山进一步指出,现代身份政治具有向更小、更细分的群体发展的趋势。左翼政治从关注普遍的工人阶级解放,转向关注女性、少数族裔、LGBTQ+等特定群体的权益。这本身就是身份政治的一种表现。而右翼民粹主义的兴起,在很大程度上是对左翼身份政治的一种反弹,催生了以白人、男性、基督徒等为主体认同的右翼身份政治。伦敦的示威,以及马斯克等国际右翼人物的“站台”,正显示了这种全球性的右翼身份政治网络的形成。
结语:处于十字路口的联合王国
2025年9月的这两场示威,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英国,甚至欧洲范围内正在经历的深刻身份危机。
对英国而言,这不仅是一场治理危机,更是一场深刻的认同危机。一个曾经以其强大的文化熔炉和政治吸纳能力而自豪的国家,如今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前方的道路,需要英国政客具备极大的政治智慧和勇气,去重新构建一个能够包容差异、凝聚共识的、属于21世纪的“英国故事”。然而,在圣乔治旗与包容难民的对峙中,构建这条道路的难度,正变得前所未有地大。联合王国的“联合”之名,正遭遇一场严峻考验。
|本文独家发布于腾讯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