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什么时候能把衣服跳下去
小江告诉我,无论团播还是个播,盈利方式大差不差,市面上大致分两种。第一种以薅票为目的,行业内称其为“暧昧经济”。大部分是通过“谈恋爱”的方式,“想办法去薅这种老色批,薅死一个算一个”。
这种路子以低成本的情绪价值去撬动人性杠杆,但很容易闹得极端,小江还因此惹上过官司。在法庭上,小江远远看到了那个男人,矮矮的、胖胖的、黑黑的,据说还借了网贷,最后也没有胜诉。在公司的苦心经营和教导下,女主播以“家里很穷,有个弟弟在上学”的卖惨人设与大哥坠入爱河,一个月就薅走了他十万块钱——小江告诉我,故事线在个播运营中很常见,姓名、年龄甚至家庭住址,所有的信息都可以编造。除了卖惨,还有“白富美”“富家女”人设,公司甚至为主播专门租豪车拍摄,用来经营朋友圈。
第二种看起来眼光更长远,当然也更昂贵。一些有能力的头部公司认为暧昧经济不长久,他们靠的是灯光、音乐,舞蹈的编排或创意,比如将形式换成对镜播或者菜单游戏,吃的是“百家饭”。当然,这种“内容型”投入也更大,除了少数“头部”之外,几乎没有几家公司能做得起。
小雪的团显然走的是第一条路。一天晚上7点,她们又开播了。主持扯着一副公鸭嗓,逮住每一个进入直播间的观众问候:“xx哥,我问你个事呗,哪个老妹最性感?再说通俗一点就是,哪个老妹最骚?”“喜欢吗?给你摸一下。但是哥记住哦,摸一摸三百多。”又转向主播:“你衣服怎么往下掉啊?你要这样我就让你多跳几遍,看你什么时候能把衣服跳下去。”
舞蹈“蹦号”环节只能算是前菜,目的是为真正的重头戏PK环节引流。团播PK没有才艺,拼的就是话术。利用话术让粉丝掏钱刷票,是主播们的必备技能。入行前,小雪对于学习话术有很多期待,她觉得自己不太会说话,把这视为“高情商女人必学第一课”。
他们的“培训资料”里用大段蓝色字体标出了“直播拉票话术”,彰显着这项技能的至关重要:“直播间有没有猛男哥哥呀,支持一下小礼物呀,有了联系方式,我可以陪你聊天打游戏打视频呀,懂得人都懂呀。”刚上播那几天,主持在直播间一句句教,女孩们呆呆地跟着念。“太快了,你要慢一点。”主持说,“性感一点,温柔一点,可爱一点。”教到最后,他有些恼羞成怒:“我要是个女的,我还用得着你们!”
在小雪的直播间,主持规定,过1000票的主播可以坐椅子,其他人必须站着。女孩们尴尬局促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有没有哥哥帮帮雯雯”“哥哥出来交个朋友吧”。只有小米最快拥有了自己的“大哥”,一来就刷上一千多票,在这个场观不过几百人的直播间里,她能稳坐“宝座”。
小米大概是团里唯一曾经有过团播经验的人,据说曾有大哥三个月给她刷了1000多万。小雪对此有点怀疑,“如果有那么多钱,她为什么要在我们这个破直播间里?”
小米在公屏里和大哥们调笑,在其他人上票的时候撒娇:“有点没安全感了。”不被回应的时候,她也知道追击,“哎~呀~哥~哥~”或是以退为进,“哥哥你方便吗?不方便就算啦,哥哥已经对小米很好啦。”对于团里这些“不解风情”的女孩,她很是一副过来人姿态地劝慰:“刚刚干都这样,久了就会了。”
这个行业有着一套完整的“粉丝服务”,直播本身只是个开端。下播后,主播们要维护“榜哥”“榜姐”,确保他们能在直播间稳定“爆金币”。有一天,一个“大哥”给小雪刷了十几个礼物,折合人民币不到三块钱。还没说话,主持就殷勤备至地把她的联系方式私信给了对方,他恨铁不成钢地指导小雪:“你们都交过男朋友,就像跟男朋友相处一样还不知道吗?”
有一天,雯雯还疑似加到了一个外国人“大哥”,大哥发来一串英文:“If you can send me your legs,I would be happy”(如果你能给我看看腿,我会很开心)。雯雯趁机提出要求“Baby,help me revive”(帮我复活)。
除了日常维护之外,团播行业还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写作业”,通俗来说,就是到别的直播间去“撬大哥”。
小江告诉我,行业总结出来的方法论是,等级在25级到50级之间的“中层粉丝”最有价值,“等级高的人,不一定有更高的消费能力,可能他已经刷够了,或者已经刷到没钱了,等级高的号也更容易买到。还有一点是,等级高的人刷的礼物也更多,他见过的主播更多,你很难去拿捏。”
大部分平台只能发一条私信,因此这一条私信是至关重要的。私信通常需要一些吸引人眼球、让人有回复欲望的内容。他们会到主页寻找蛛丝马迹,“比如他的作品是今天去钓鱼,就发一条视频,问‘大哥,你也喜欢钓鱼?我也喜欢。’”
在某种精心设计的程序和话术下,粉丝们的钱刷刷地往外流。我联系到20岁的女大学生阿禾,某男团的“榜姐”。之前,她加上了心动男主播的微信。男主播事无巨细地向她报备生活中的一切,“让你沉浸在疑似男女朋友相处的关系当中。”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主播维护粉丝的手段,“主播会跟他所有的粉丝报备,甚至是群发。”第一个月,阿禾就在“爱播”身上刷了6000多块钱。
团播公司很懂得如何利用粉丝的好胜心。“如果我今天想给他拿第一的话,我刷一个钻戒,一二百块钱。别人也跟一个钻戒,我再刷一个钻戒,他再跟一个钻戒,我跟对面这个大姐杠上了,可能就刷10来个。”这种心态像滚雪球,伴随着直播间里时而热烈、时而凄美的背景音,主播们“还有光吗?我也知道是异想天开”的哀求,或者运营慷慨激昂的劝导“今天不继续上的话,你就太可惜了”,阿禾有时有种“救风尘”的心情,有时又冲上脑门一股不甘心,“我两三百块钱已经花出去了,我不想让这两三百块钱打水漂。”
阿禾现在几个账号加起来大概在35级左右的水平,这代表她已经在平台上消费了大约2万块。这个男团的热度在逐渐升温,她从主播的榜一逐渐掉到了榜二、榜三、榜四,她开始明白,“他必须要在别人身上投入比我更多的时间才算是合理的”,并为此感到很不舒服。在直播粉丝中,这是一种极为普遍的心态,“除非你是富婆,不然都会内耗。”内耗的主要议题是责怪自己:如果我一个月给他刷很多的话,他还用维护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