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大学黄力：宗教寺庙是人类聚居地区古树长期留存的避难所 | Cell Press对话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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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4日，云南大学黄力副教授、重庆大学杨永川教授、澳大利亚国立大学David B. Lindenmayer教授和北京大学唐志尧教授等合作在Cell Press细胞出版社期刊Current Biology发表题为“Religious temples are long-term refuges for old trees in human-dominated landscapes in China”的研究论文，揭示了宗教寺庙对人类聚居地区古树的长期庇护作用。

古树是人类聚居区的自然和文化遗产，为人类提供了无可替代的生态系统服务。尽管受到长期人类活动的干扰，人类聚居地区仍然保存了数量可观且物种多样的古树。“这些古树为何能够在人类活动影响下留存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是一个困扰保护生态学家的问题。


为了回答此问题，研究团队构建了一个包含中国超过6500处佛教和道教寺庙的古树数据库。结果发现，寺庙保存古树的现象在中国东部地区十分普遍，一些寺庙甚至保存了上百株古树（图1）。研究共记录到61种受威胁树种的5,989株古树，其中8种仅分布在寺庙内。最具代表性的树种是普陀鹅耳枥（Carpinus putoensis），目前仅存一株树龄约200年的自然植株，分布在浙江普陀山的惠济寺中。研究同时发现，寺庙古树的平均树龄显著高于寺庙外，树龄最大的植株能够追溯到2000多年前，也就是中国第一座官办寺庙白马寺修建的时间。研究同时还发现，一些典型佛教树种古树的分布范围远大于其自然种群，其中最具代表性是佛教圣树银杏。银杏作为菩提树在中国的替代树种而在佛教文化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它的自然种群仅分布在中国东部的天目山和西南地区的大娄山等冰期避难所，然而，银杏古树广泛分布于我国的佛教寺庙中，其中大量古树的树龄超过了1000年（图2）。这些结果表明，在佛教文化的保护下，银杏从其仅存的几个自然分布地扩散到中国的广大地区，而其扩散发生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之前。


综上所述，宗教寺庙无疑是人类聚居地区古树分布的热点，为古树提供了长期的避难所。此外，在宗教文化的驱动下，一些树种在古代即在中国大范围传播。这些发现为古树的可持续保护提供了科学依据，并对深入理解古代中国人类文化驱动下的植物扩散提供了新的见解。

图1 保存在宗教寺庙中的古树（左图摄影为靳程；中、右图摄影为黄力）。左图为保存在西安古观音禅寺的银杏，约1700年；中图为保存在贵州省文启阁的楠木，约400年；右图为保存在重庆铁钉寺的黄葛树，约300年。

图2 古代中国佛教树种的扩散现象。图A为不同树龄等级的银杏古树在中国的分布；图B为银杏古树分布与佛教寺庙的关系；图C为一些典型佛教树种的古树个体在其自然种群分布外的分布范围。

作者专访

Cell Press细胞出版社公众号特别邀请黄力副教授进行了专访，为大家进一步详细解读。

CellPress：

本项研究有哪些亮点/创新点？

黄力副教授：

本项研究讲述了一个具有中国文化特色和传统生态智慧的故事。我们构建了一个非常庞大的寺庙古树数据库，包含超过6500处寺庙，因此本研究具有非常坚实的数据基础。我们发现寺庙确实是人类聚居地区古树分布的热点，并且为以普陀鹅耳枥为代表的受威胁植物提供了长期的庇护。此外，我们创新性地探讨了古代中国树木的扩散，这些寺庙古树的树龄达到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它们的引种栽培时间可追溯到上千年之前。通常认为植物在古代中国难以大规模扩散，尤其是在西南地区；但实际上，佛教文化极大地推动了以银杏为代表的佛教树种在古代中国的大范围扩散。这些发现对深入理解古代中国人类文化驱动下的植物扩散提供了新的见解。

CellPress：

是什么原因促使本项研究的开展？

黄力副教授：

我的博士导师杨永川教授在2010年左右就开始注意到古树，发现银杏和水杉等濒危植物主要以古树的形式保存在村落周围。从2016年开始，我们在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和东部地区的汉族聚居地区开展了古树保护文化根源的研究，发现这些地区古树保护与风水文化和树崇拜文化密切相关。和这些传统文化类似，宗教寺庙庇护古树的现象十分常见。如果我们经常到寺庙参访，很大概率能够在寺庙中或周围发现古树。因此，我们决定以宗教文化为例，来进一步揭示人类文化在古树长期留存中的避难所作用。我在北京大学唐志尧教授团队从事博士后研究期间完成了本项工作。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在Nature Plants上发表了一篇研究论文，揭示了物种属性和人类活动对古树长期留存的影响，这为本项目的开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在本项研究中，我们构建了一个全新的古树数据库，包含中国上百万株古树的详细信息，包括树种、估测树龄、胸径、树高、经纬度和详细分布位置等。我们提取了数据库中所有分布在寺庙内的古树个体，构成了本项研究的数据基础。 

CellPress：

本项研究对未来生物多样保护具有哪些启示？

黄力副教授：

人类世以来，全球生物多样性丧失速度不断加快，而人类活动是其中的主要驱动因素。尽管如此，人类文化却庇护了以古树为代表的生物多样性。实际上，文化促进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案例在中国十分普遍，例如中国南方地区的风水林等。这些案例蕴含了中国的传统生态智慧，我们有必要充分认识这些文化传统在生物多样保护中的积极作用，这对未来生物多样性目标的达成和生态文明的实现十分重要。

CellPress：

团队未来针对古树有哪些后续研究计划？

黄力副教授：

接下来，我们将以古树为对象，重点研究树木长寿命的生态学后果，包括对树木生理、气候适应性和繁殖潜力的影响。此外，本项研究探讨了古代中国树木的扩散，未来将结合基因组学的手段强化这些发现。同时，将研究古树作为一个微生态系统对多类群生物多样性的庇护作用。最后，探索古树资源在城市绿化、生态修复、植被建造中的潜在应用。

作者介绍

黄力 
副教授
第一作者：黄力，云南大学植被结构功能与建造全国重点实验室副教授，主要从事生物多样保护研究，关注对象包括古树/巨树和传统资源植物。相关成果以第一作者发表在Nature Plants, Current Biology, Journal of Ecology和Landscape and Urban Planning等期刊。主持云南省基础研究计划优秀青年基金项目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项目等5项。曾入选北京大学博雅博士后和云南大学东陆青年学者，获北京大学优秀博士后等荣誉称号。

相关论文信息

论文原文刊载于Cell Press细胞出版社
旗下期刊Current Biology

▌论文标题：
Religious temples are long-term refuges for old trees in human-dominated landscapes in China
▌论文网址：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0960982225006050
▌DOI：
https://doi.org/10.1016/j.cub.2025.05.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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