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SHUI-MO | 贾廷峰：夹缝当中的一条孤绝之路

颠颠

贾 廷 峰Jia Tingfeng
贾廷峰太和艺术空间创始人、中国陈设艺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香港知识产权交易所艺术顾问、2021 第二届田野双年展（自贡）艺术顾问、第五届美中商会杰出贡献奖获得者，原《艺术收藏》杂志主编，现为雅昌艺术网首页特邀专栏作家、《财富堂》、《中国经济周刊》、《中国文化报》特邀专栏作家、自由撰稿人。

太和艺术空间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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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 
太和艺术空间作为中国第一代画廊和中国当代水墨艺术的早期拓荒者，其创始人贾廷峰不仅是位敢想敢干敢言的艺术老炮儿，更是一位勇于尝试不断探索的开拓者。在钻研水墨艺术三十余载中，他厌倦了保守和程式化的传统绘画，从具有东方智慧和精神且充满无限可能的当代水墨艺术中重新找到满足自精神诉求的内核，并雄心勃勃地想要建立一套属于中国当代艺术的标准。近十多年来，他持续地去发现、发掘具有创新品质和独特语言的当代水墨艺术家，并通过“自由的尺度”系列展览将中国当代水墨的整体面貌带到了国际艺术舞台，建立了当代水墨与世界当代艺术的有效交流。他敏锐地发现中国当代水墨在当下时代中的问题所在，也相信个体在这片边缘地带中的巨大能量，在理想和努力的支撑下继续展开大量的实践，寻找中国传统文化实现当代转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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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夹缝当中的一条孤绝之路 
专访贾廷峰
库艺术=库：作为北京798艺术区首家专注于中国当代水墨的画廊，太和艺术空间为什么选择中国当代水墨为经营的方向？
贾廷峰=贾：我做艺术30多年了，前15年一直在做传统艺术，传统艺术给我带来了一些滋养，但也带来一些腐朽。说实话，跟传统画家打交道已经激发不了我的兴趣了，他们的作品相对来说比较程式化和保守，缺乏真正的创造力和鲜活的精神，满足不了我内心的精神诉求。差不多十六、七年前，我没事就在798艺术区转悠，感觉这一片土地比较鲜活好玩，装置、雕塑、影像、行为、油画，各种作品和意识形态都有，不像传统艺术街区那么单一，所以我很向往，在观察了两三年后我也在2009年搬到了这里，一晃快15年了。
在这里做当代水墨艺术满足了我的精神诉求，对我的过去做了一个告别，另外也是想重新建立一套我眼里和心里的中国当代艺术标准。我一直认为中国的当代艺术来源于西方，所有的标准都是西方给的，缺乏中国本土的当代艺术精神，所以我做了海量的实践，既是革自己的命也是想给中国艺术找一条通道，找一条未来的出路。

2005年主办中泰建交三十周年艺术大展，贾廷峰与泰国副总理、邓琳女士、中国驻泰国大使张九桓、泰国华人商会首领合影

2009年自由的尺度第一回参展艺术家合影

库：在您看来，今天“水墨”的内涵指的是什么？（或者您认为何为“水墨”？）


贾：水墨不仅仅限于材质，而是一种精神，或者说是气质，这种气质来源于中国古老的传统，比如中国的道家思想、禅宗精神。我不喜欢儒家思想里等级森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抹杀了我们的创造力，但是儒家里的“仁”“和”“礼”我还是蛮喜欢的，它有融合其他文明生成一种新的文明的能力，我看中的是这几点。水墨要植根古老文明内部，在当代转化生成一种新的艺术样式，我要做的就是古老文明的当代转换和表达。

梁绍基醉日2020

库：从1996年创立至今，太和艺术空间是当代水墨市场从无到有的见证者、参与者、甚至是推动者，就您的观察，这么多年来中国当代水墨市场的发展呈现怎样的态势？


贾：实际上到现在为止我们一直没有形成真正的当代水墨艺术市场，从过去到现在当代水墨经历了从没有市场到有点市场，从曾经火爆到振荡调整，再到现在萧条的过程。这个过程中每个阶段我都经历了，当代水墨市场从无到有，曾经热闹了一阵，很多人抢着买，但是由于恶炒很快泡沫又被刺破，现在基本没有什么市场了。准确地讲，过去很多很火爆的当代水墨画家的价格现在都掉到地板上了。

老赫（吴国全）对空间对线条对块面的思考硬质纸水墨（加其他）120 × 90 cm2018

库：当下从创作、学术和市场等方面出现了一种声音或感觉——“今天的水墨好像死了一样”，您有相同的感受吗？如何看待这种声音？


贾：这要从两方面来说。一方面，曾经以所谓的传统、程式化的、腐朽的那一套创作出来的水墨当然已死；山寨西方，而强行改变中国水墨的基因，以西方人马首是瞻，以西方的艺术表达形式为主的这种水墨我认为也已死，整个水墨我认为大体上是已经死了。但是另一方面我对个体抱有信心，这个个体指的是个别的当代水墨艺术家，他们创作的在古老传统文化内部生长出来的一种当代表现的艺术，有中国几千年传统精神的，有当代的一些情感和全新的艺术表达方式和手法的艺术，他们的作品是没死的。


复古的艺术和山寨西方的艺术是死了的，但只要中国当代水墨画家还在探索如何改变那种程式化的腐朽的水墨样式，当代水墨艺术就永远不会死，只要有中国人存在，就永远不会死，我坚信这一点。

李华生0504绘画 纸上水墨970 x 1795 mm2005

库：所以您选择合作艺术家的标准和条件是要能够提取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神吗？贾：是这样的，而且我做了大量的实验，这一点上我还小有成果，找到了一些能让我坚持下去的理由，我似乎从中找到了中国艺术的出路。我认为中国的油画、雕塑、装置、影像这一套总体来说是不足以和西方文明、西方大师级的艺术对话的，是不足以支撑中国当代艺术的。那么当代怎样的艺术家能支撑得了呢？我觉得梁绍基、李华生、衲子、刘知白、老赫这样的艺术家可以。比如说梁绍基，他隐居在浙江的一个山里很多年，道家思想下以苦修的方式用蚕丝做装置，他的作品并不是水墨，而是用一种道的形式重新诠释了中国的当代艺术，我认为他完全可以跟世界上任何大师相提并论；又比如已经去世的李华生，他用了极简的一条线，但是线条的质感实际上是东方心性的，有禅宗意味的；再比如艺术家衲子，看似传统，但是他的笔墨本身非常鲜活和有生机，特别感人；还有刘知白，我认为他是大师级的，他完全可以代表中国当代水墨的成果……这些人我认为未来是有戏的，可以支撑起来，跟西方艺术是不一样的另外一个脉络。

衲子莲叶何田田纸本水墨97 × 180 cm

库：戏剧化的现实似乎比艺术还艺术，你如何看待今天的艺术家与画廊的关系？
贾：针对这个问题我先来讲一个题外话，中国当代水墨为什么现在不行，我认为有几个原因：第一个问题是我们的学术建立、学术支撑点、学术梳理还不强大，虽然刘骁纯、李小山、郎绍君、水天中、皮道坚等很多老师也做了很多梳理和探索，有一定成果，但是这些梳理第一不够清晰，第二不够精准，第三很多人听不懂，这是大问题！我们老是在自言其说，不能用老百姓或者收藏界艺术界能接受的语言来阐述，这很要命。学术上没有完全建立中国当代水墨的价值体系和判断标准；


第二个问题是市场没有建立起来。我曾经做过一个调查，中国现当代艺术领域这些70、80、90甚至个别的00后的单幅作品价格能够上100万的艺术家，他们基本上都由艺术机构代理。但是反过来看中国的当代水墨艺术家，除了郝量由高古轩代理以外，几乎找不到几个有艺术机构代理的，这是很要命的。没有真正的画廊常年持久的坚持不懈的推动，艺术家个人是绝对不行的，他们的市场价格是混乱的，自报价，拍卖价，画廊价，市场流通价，到底哪个价是真的？如果我是资本家我也不会投入；

刘知白
溪山野趣纸本水墨137.5 × 68.6 cm2000

第三个问题是水墨画家的作品量太大，一天可以画十张八张，但是油画可能俩月才画一张。任何一个画廊也满足不了水墨画家的物质诉求。如果要买断一个画家的作品，别说是我，谁也没有这个实力。
所以当代水墨艺术市场亟待重建。第一是要重建学术标准，其实站在原来这些批评家的基础上梳理起来并不难，脉络已经很清晰了。第二就是呼唤市场的理性回归，我是反对艺术家直接面对市场的，一方面艺术家会没面子没尊严，另一方面艺术家也不懂市场，没我们专业。市场价格混乱和大量作品流通，再好的当代水墨艺术作品市场也会崩溃，所以这些艺术家真的要注意了，要学会跟艺术机构打交道，深度合作。

刘子建婉娈宣纸水墨136 × 68cm2009

库：在这么长的时间里，经历了水墨市场的起起落落，太和艺术空间的生存之道是什么？在今天的市场环境下，运作艺术空间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贾：能生存下来有几方面原因：一是吃老本，毕竟我是中国第一代做艺术品的，还有一点家底；二是我眼光还可以，有点甚至在某一拍卖行捡个漏一张画最多可以赚100万，做画廊累得要死一年有时候还挣不了多少钱。画廊太不容易了，费用太大，房租、人员开支、展览费用、宣传费用，赚不到钱的，我们真的是苦行僧，而且还要有菩萨精神，百分之百的努力付出可能连10%的收获都没有；第三是经过多年的努力，我的签约合作画家有的已经在市场上站住脚了，比如衲子、老赫和王跃原来基本没有市场，衲子的作品我曾最贵卖到过6万一尺，翻了60倍。


运作艺术空间面临的问题除了之前谈到的学术标准和市场混乱外，还有一条，那就是经营环境恶劣。比如798艺术区，包括弘扬传统文化和具创新精神在内的任何展览都需要报备审查，而审查的人又不一定真正懂当代艺术。交通也不便利，四个门全是围栏，因为不能开车进园区，很多人都不愿意来了，这很糟糕。再加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美盲，真正喜爱艺术懂艺术收藏艺术的人寥寥无几，我们从事艺术行业的人大都是沙漠里植树的人。像堂吉诃德一样，可怜可悲可笑也可敬。

陈光武阴阳书写之一纸本水墨145 x 365cm  

库：支撑和发展您继续做中国当代水墨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贾：理想不死吧，已经上了贼船了，放弃的话感觉辜负了自己过去辛辛苦苦付出的那么多时间、情感、金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在不断调整当中继续坚持，不能一意孤行，还是要学会一些变通。有时候现实很残酷，由不得你只顾理想。
库：“自由的尺度”是太和艺术空间的系列展览，至今已经跨越十多个年头，将中国当代水墨的整体面貌介绍到世界各地。最初策划这个展览系列的契机是什么？在这十多年间的中西方交流中取得了哪些成果？
贾：我从小就是理想主义者，中国的传统绘画有点腐朽，当代艺术有点装逼，我想重新建构中国本土艺术标准，可以说是在夹缝当中的一条孤绝之路。曾经很怀疑自己是走错了路，但后来经过很多年的实践，包括在德国、法国、意大利、美国等世界各国做展览时外国人看我的眼神，确实能发现这些外国人感觉到了这里边很牛的一些东西，是从油画里看不出来的一些东西。我相信中国再牛的油画家跑到西方做展览他们都不会感动，但是在我的展览中我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感动和崇敬，一种被尊重的感觉。这也是支撑我继续下去的一个理由。

太和艺术空间《藩篱——吕建富画展》

展览现场
2023

库:在您看来，中国艺术家与世界艺术产生对话的基础是什么?
贾:首先，人性的本质是相同的。再者，对自由的追求，开放的环境，是全世界共同追求的核心价值观之一。这些都是基础。
库:您是否仍在思索未来?明年太和艺术空间会有那些展览计划?
贾:现在我暂时不敢计划了，先考虑怎样活下去。我对短期内中国乃至世界的经济形势比较悲观，更残酷、更艰难的时刻可能在后边，包括诸多环境，人的内心状态，这些对我们都是极大的考验和挑战，有尊严的活下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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