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安·朗(约1910)
在魏玛共和国时期和流亡岁月,本雅明和各式各样的欧洲知识人、文艺家、活动人士有过交集。他和文艺先锋派的过从,是艾兰在其研究中所特别强调的,这本传记也体现了这一点。又如,本雅明曾参加参加海德堡的“社会学晚间讨论会”。只因为马克斯·韦伯(当时已去世)的弟弟阿尔弗莱德·韦伯(Alfred Weber)为他的演讲叫了好,本雅明竟觉得自己能在此间谋得教职(最终求得职位的其实是卡尔·曼海姆)。我以前并不知道,本雅明很早就结识了埃里希·奥尔巴赫。两人同龄,奥尔巴赫后来成为二十世纪影响巨大的文学学者,当我在美国攻读比较文学时,我也了解到他对这个学科在北美发展的“祖师级”功绩。“虽然他们从没有成为亲密朋友,但他们之间有着明显的思想纽带,本雅明和奥尔巴赫即便在三十年代最黑暗的日子里也保持通信。”同样,本雅明也见过列奥·施特劳斯,并觉得“意气相投”,而这位政治哲学家后来成为美国思想界重要人物。至于另一位会在美国大有发展的政治哲学家恩斯特·康托洛维茨,本雅明在流亡法国时也曾有一面之缘。如今,康托洛维茨的《国王的两个身体》即便在中文学术界也享有盛名,但在本雅明眼中,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只有那些臭名远扬的软木塞浮到了表面上,例如,那个说不出有多无聊、多低贱的康托洛维茨。”我们熟悉本雅明论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的文章,但未必了解,文章发表后,克劳斯对它也一样有揶揄,而本雅明私下发誓绝不会再写任何关于克劳斯的文字。评传还显示出,社会研究所增加对本雅明的资助,不仅有阿多诺的大力推动,赫伯特·马尔库塞对本雅明的赏识也小有作用。而当马尔库塞发表了《哲学与批评理论》(Philosophie und kritische Theorie)一文,本雅明在给霍克海默的信中提出不同意见。关于本雅明的马克思主义功力,我以前也并没有注意到柯尔施(Karl Korsch,他和卢卡奇、葛兰西一道被认为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开创人)的影响:“对他来说更有收获的是对卡尔·柯尔施的《卡尔·马克思》的阅读。这部‘引人入胜’的书在许多方面都是本雅明和马克思本人观点的一次规模最大的相遇;在《拱廊街计划》 中,柯尔施比马克思本人的引用率更高。”(值得一提的是,和马尔库塞一样,柯尔施后来也到了美国。马尔库塞曾任教于我所在的布兰代斯大学,而柯尔施则在旁边不远的一座小镇终老。)传记利用西班牙语文献对伊维萨岛上日常场景的复现,也令人惊艳,表面上看,其中种种似乎无关宏旨,但却形成了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欧洲生活的一幅特殊画卷。风雨如晦的欧洲,也有意料之外的声援,德语大作家赫尔曼·黑塞给出版社写信,赞扬本雅明的实验文本《单行道》,后来又曾为《柏林童年》物色出版商。虽然他的努力最终无果,但在本雅明心中,黑塞是否也是“欧洲人”的典范?
柯尔施(1931)
本雅明和一些德国左翼文化人的交往,则让人不禁联想到二战后“两个德国”的分立。西班牙内战期间,他在巴黎和共产主义小说家安娜·西格斯(Anna Seghers)见面多了起来。在布莱希特圈子中,本雅明也讨论过遭到纳粹禁绝的约翰内斯·贝歇尔(Johannes R. Becher)的小说,了解到布莱希特和作曲家汉斯·艾斯勒(Hanns Eisler)的合作。后来,艾斯勒和贝歇尔分别是民主德国国歌的曲、词作者,西格斯是民主德国最显要的女作家,而传记也顺带提及了布莱希特1947年受到美国国会“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提问时的卓绝表现。
同样引起兴味的是,1937年,本雅明注意到法国大作家安德烈·纪德《从苏联归来》所引起的“骚动”,在西班牙内战和反法西斯主义的大格局中,本雅明无法接受纪德对苏联的批评,“我甚至不用读这本书就要否定它”。他也的确曾试图进入法国知识分子群落。虽说本雅明和乔治·巴塔耶及“社会学学院”这一小群体的联系已经为人们所熟知,但我通过传记才知晓,本雅明曾出席亚历山大·科耶夫在“社会学学院”的黑格尔讲座。科耶夫对黑格尔的解读,刺激了法国思想的发展,而他也在战后成为欧洲统一理念背后的政治哲人。和本雅明熟悉起来的另一位哲学家是柏格森的弟子、法国黑格尔主义的领军人物让·瓦尔(Jean Wahl)。1938至1939年间,有一回让·瓦尔在街上碰见本雅明,给他说起一件趣事:欧战在即,年迈的大哲柏格森竟在担心“中国入侵巴黎”,并认为一切社会问题都罪在铁路!既然说到中国,我们都记得本雅明写过《国家图书馆的中国画》(Peintures chinoises à la Bibliothèque Nationale),这是一篇直接用法语完成的评论,在它的背后,是他和一位法国的中国艺术专家杜伯秋(Pierre Dubosc)的相识。像这样二十世纪欧洲文化的浮光掠影,在这本传记中可谓俯拾皆是,虽一笔带过,但也有耐人寻味的现场感。
当然,更重要的“折射”缘于本雅明身上的那些最核心的关系和活动,涉及思想对话者、文化合作者、团体、对手、竞争者、生活伴侣、好友、情人、至亲、体制,等等。这部评传让我意识到,本雅明的“多元信念”和多种工作也只有在这样的具体网络中才能真切感知为欧洲现代性的启迪星丛。传记作者把本雅明成熟期的思想发展概括为四条主线的交织:其一,“激进的左翼政治”;其二,“自由取材于犹太教和基督教教理的多宗混同的神学关切”;其三,“在德国哲学传统方面的深湛知识”,其四,“足以处理疾速变化的现代环境中研究对象的多样性的文化理论”。“这四者的结合”塑造了他1929年以后的工作。具体而言,本雅明的向左转,出于许多因素的命运般的化学反应。1924年,他在卡普里岛上陷入了对拉脱维亚革命者拉西斯的热恋,而爱欲之外,在思想层面,同年他和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的相遇也不可不提。传记大段征引了本雅明对这部二十世纪极为重要的马克思主义著作的反应,其中个别字句极为缠绕难解,使我不得不和传记作者通过电邮交换意见。可以肯定的是,本雅明发现,他的悲悼剧研究中的概念和卢卡奇著作的中心观点即物化理论之间存在着显著的共鸣。或许不算题外话:卢卡奇在“二战”后留在“东方阵营”,对《德意志悲悼剧的起源》评价很高,他晚年接受采访说自己在柏林时没有见过本雅明,他认为如果本雅明活了下来,其思想在“二战”后会有怎样的发展也很难料想。的确,传记关于本雅明的左翼倾向方面的概述相当到位:“不论早期还是晚期,他与其说是一位强硬的意识形态理论家,不如说是一个富于幻想的起义者。”作者进一步指出,在这位“左翼局外人”身上,“政治的问题可归结为一组体现在个人和社会层面的矛盾。政治和神学之间、虚无主义和弥赛亚主义之间的各种相互冲突的主张,都无法在自身中得到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