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丨千户彝寨：这首田园诗，来自远古，却宛若新生

月光如水

起初，对于千户彝寨，我是抗拒的。
纵使她很美。


我印象中的古村寨，应该是：随意走进一间民宅，就像走进一段久远的时光里，古老的门楣，褪色的雕花窗杦，残破的屋橼，还有混合在空气里的封存尘埃……


我印象中的古村寨，应该是：踏在青石板路上，便感觉到历史的厚重，只觉得每一步都是与时光的对话，而站在两边的百年建筑，“像一个沉默的老者，他的每一次凝视，每一声叹息，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都在向你诉说着很多很久以前的故事。”


然而，眼前干净的石板路、新砌的土墙、鲜艳的墙画……处处都在提醒着我，这是“拔穷根、换新居”的一次大搬迁，如散落在山洼谷地的蒲公英被收集起来做成的一束花，甚至，这是一座“无中生有”的千户彝寨。我有一种被人用复制品打发的不悦。

早春的六盘水温度仍然在十度以下，我裹紧微薄的风衣，漫无目的地穿过这条新生的村寨街道。

经过一排红漆柱子，第七根柱子旁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妇女，守着一筐酸山樱桃。山樱桃很酸，我本不打算要。抬头只见她很歉意地笑着，眼睛里写着期待。虽然她穿着的并不是民族服装，可是仍然能感觉得出她是当地少数民族妇女。西南边陲本来就不太擅长“热闹”，这空荡荡的村寨显得更是安静。反正，我们都不忙，我索性一边蹲下来挑山樱桃，一边和这位妇女聊会儿呗。我问她以前的家在哪里，她往村寨山另一边的方向指了指，山很高、很大、很远。山的背后还是山，层峦叠嶂的山，我一愣，能够爬这一组山的，除了太阳和月亮之外，恐怕也就只有云彩了。她从兜里拿出了一张照片给我看，一个山谷里堆积着十几户人家。我冷不丁想起一个比喻，“这山谷里生活的人，像是从山上滚落下来的洋芋，挤在少得可怜的谷坝里，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一辈子也抖不掉的土渣味。”想到这里，觉得一阵抱歉，我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脸上绽开了几道皱纹。我问她，搬过来，好吗？她用力地点点头，很好！称好樱桃，不贵，一斤才十四元。带着她的笑容，我流回到干净的石板路街道上……
心里忽然释怀了。

好，为什么不支持呢？

是啊，没有谁生来就应该面对一座座大山。更没有谁必须要“守着”别人需要的“历史记忆”去代代相传着落后与贫穷，甚至是艰难与苦难。文明的成果是人类共同的财富，由科技带来的方便与自由亦是城里人和山里人都可以享有的。如果说历史的前进，给人们生活带来最鲜明的印记是城市的不断地扩张，像磁石一样吸引了人口的聚集，那么偏远村寨的搬迁，“贵州”风景画中的村庄在衰落则是伴随而来的必然。

那些无法再支持人们生活的贫瘠山梁、峭壁或山谷，那些石漠化严重、已经难以继续维系生活破屋、草墙，是时候该走进“历史”了。衰落、荒芜，被遗弃，哪怕消失，这是它们最好的出路。谁都没有义务为我们固守着荒芜的“家园”、穿上“原汁原味”的粗布扎染——努力脱离死亡威胁地活着本身就是对生命起码的尊重，付出几年的时间和精力去实现一件新衣服的需求成本太高，建筑、纺织、扎染等等技艺传承下来的方法不是非要他们替我们去固守。每个人都有权利向往美好，住得更舒适、穿得更舒服。


而今，我来，我们来，寻找那些已经成为美丽或者感人的文化记忆，并不是要将那些生活装在玻璃瓶子里去观赏“现在进行时”。这四面八方搬迁而来建造的家园，保存着的石板路的干净清幽、土墙的纯朴技艺、墙壁上民族活动的图画、窗边扎染蓝布的装饰、节庆婚俗等等的习惯……不也都在默默地传承着一个文化的记忆吗？

路上，穿着和我们相似的日常衣服的妇女，背着大竹篓轻快地与我们擦肩而过，没有刻意地演出般的盛装，那脚步里更坚定的是对幸福生活的向往，传承与改进都是他们的自由，和我们一样。最该存下的物件可以交给博物馆，最该留下的精神应该是融入了血液里。


我轻松地穿行在这崭新的古村寨，欣赏着那些被存下的点点滴滴、深深浅浅。田园诗是一种感念，不是别人替你咬着牙关的坚持，而是我们一起尊重和传承的美丽。


不再追问或刻意寻找这些建筑的年龄，那些砌进草墙里的心思、画在墙上的图腾、坐在木制秋千里的儿童，慢悠悠地在路上踱步的老人，还有花格窗前喂儿的母亲，便是这村寨里最美丽的田园诗……

余光中说：旅行会改变人的气质，让人的目光变得更加长远。在旅途中，你会看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习惯，你才能了解到，并不是每个人都按照你的生活方式在生活。这样，人的心胸才会变得更加宽广。
其实，在旅行中，“存异”豁达，而允许一些“求同”更是。
这首来自远古、宛若新生的田园诗里，有着关于爱和美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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