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丨归园田居

月光如水

趁着假日，我跑回离城十余公里的余园，过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田居日子。
傍着茶园的山居小院，是小宝爷奶退休后筑庐故土的乐园，也成了家人们闲时的休养生息之处。
眼下，园子里的生菜、韭菜、菠菜、马兰头、莴苣等蔬菜，鲜绿鲜绿着。春未央，而绿蔬们已被收割过好几茬。
“再过两月，就可吃蚕豆罗！”看着粉白带紫斑的蚕豆花，不时摇曳在仲春的微风里，刚剪回一篮马兰头的奶奶，满脸喜悦地对我说。
当了一辈子小学班主任的小宝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兰亭人，聊起田里的蔬菜植物犹如熟读兵书。譬如提到蚕豆，她会告诉小的们，那是当年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的种子，所以也叫胡豆；产蚕的时候豆子也成熟可摘了，故名蚕豆。

前院墙角与后屋水缸旁的格公格婆开花了，奶奶又会告诉我们，这其实是两种有区别的格公。墙角的叫茅莓，浆果酸酸甜甜，颗粒大，而水缸旁的覆盆子则偏甜，相比个儿也小，它们都茎上带刺，颜色鲜红，有清热解毒、益肾明目的药用价值。末了，奶奶眯起眼，深有感触地说，这酸酸甜甜的野果子，可是我们小时候农家孩子最爱的零嘴和水果哦！
那是!“色味都比桑葚好得远”，否则大文豪鲁迅怎会如此抬举格公格婆们呢。当过兰亭中心学校校长的余爷爷，不失时机地附和着奶奶。
感叹声里，我的眼前浮现出去年初夏的一幕：堂前木条桌上，一海碗红艳艳的格公格婆醒目着，似乎在笑吟吟地招揽小的们。屋檐下，小宝坐在爷爷腿上，一边往嘴里塞小小的红果子，一边跟爷爷用绍兴方言高声唱和着童谣：格公格婆，摘颗吃颗......
趁着春雨似油，勤快的爷爷已搭好了四季豆棚。很快，下的种子便会发芽、长苗、伸蔓、开花结荚。风暖，雨润，种什么，长什么。这不，爷爷在年底种的土豆已破土窜苗尺余了。家人都喜欢吃爷爷种的土豆，个小皮薄，搁在饭锅里蒸熟后，剥了皮，一口一个，那个鲜糯呀......

余园门口便是茶园。早春三月的花坞茶谷，“只此青绿”，诗意盎然。
回余园的当日，正赶上新茶开摘。一翻日历，明日春分。果然，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采茶季。晨岚中采茶女忙碌的身影，又将是余园前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春分日一早醒来，天已大亮。我一骨碌起来穿衣时，听着院子里的一两只小鸟才开始叽喳。许是远离尘嚣，这儿的鸟们也属佛系一族吧。心下不免暗自揣摩。
附近村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着。穿戴利索完毕，腰间系上小宝爷爷给我准备的竹篓，推门，戴上斗笠，迎着时有时无、漫不经心的山雨，踏上茶园小道，奔向绿波深处的采茶队伍。
挨着一处花事正盛的桃花林，是另一片浩大的茶园，背后起伏的山峦笼罩在青烟似的薄雾中。远远望去，茶园里五颜六色的斗笠晃动着，就像绿海中的点点风帆。等我的红格斗笠融入其间，双手上下飞舞在茶树上时，才恍然，刚才看景的人这会儿也成了风景。
细雨越来越密，看样子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昨晚查看天气预报，春分伊始，“桃花汛”如约而至。岁月飞度，尘世间人事变幻无常，而四季交替中的节气规律，却恒古不变。我抬头环顾四周，兜着竹篓的茶姑们，丝毫没有准备撤离的动静。是啊，采茶的时节非常重要，茶农们要赶在清明前采集沾有晨露的嫩芽呀！

辛苦了！奶奶笑魇如花地接过茶篓，里面是我一上午的“战利品”,它们嫩绿的脸挤在竹篓里，散发着春的气息。说话间，奶奶已从冰柜中取出茶叶盒，把去年两老亲手采摘、炒制的绿茶泡好了。瞬间，“水烧深处凝碧烟”，满屋茶香氤氲流转。抿一口，甘醇于唇齿间缠绵。徐徐入喉，渐觉累意消却，神清气爽起来。
午后，老两口在厨房架起大铁锅，开始准备炒茶。我不解地问：这么一点茶叶干嘛用大锅炒啊？爷爷笑着说，大锅受热面积大，翻炒时，茶叶在锅里就不会堆积在一起，这样便于掌握火候，炒出好茶。看着他们把铁锅加热后，倒入茶叶，用小火慢炒起来。爷奶俩轮流上阵，用手在锅里来回快速翻动茶叶。半个时辰后，厨房内开始飘起了浓郁的茶香。
好香啊！我使劲呼吸着，想把这诱人的茶香全数纳入体内，浸染五脏六肺。俩老看我这贪婪的鬼样，开心地笑了。继续如此翻炒半个多小时后，我凑过去看，锅里的茶叶已卷曲成暗黑色。爷爷一声呐喊:“起锅！”余园的茶叶炒制活动宣告完毕。
忙完菜地活的爷爷，又在后院整那一屋子收集的农具了。这些农耕用具可是爷爷的爱物。从木犁到农具八件套，从风车到打谷机、风米机、鼓风机，从蓑衣、簸箕到石磨、猪食槽......每每看得我是眼花缭乱、意犹未尽。爷爷说，有生之年，他要编一本《江南传统农耕用具手册》，以了夙愿。是啊，这挥之不去的乡土情结，早已烙在生于斯、长于斯、归于斯的人们的血脉里，而生生不息呀！如同小宝的爷爷奶奶，如同无数个心系故土的思乡人。

山风微微吹动着木窗后的布帘，窗外，我种下的紫玫瑰小桩，已然抽出了鲜绿的新叶，在春雨中轻轻摇动，心头不由跟着升腾起一缕新绿。
抬头，屋檐下的燕巢悄然静候旧主。快了快了，待到春暖花开，你们也该回家了！眺望远处，我喃喃自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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