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文化丨夜雨丨李俊蝶：如果瓮城下雪

月光如水

如果瓮城下雪
李俊蝶
今年立冬我在涞滩，吃了豆花、腊肉、羊蒸笼。回头就想写它一回，当做立冬的回赠。
涞滩，涞水福滩之意也。涞水就是现在的渠江，古人因江段内有巨滩绵延江中遂取名涞滩。由城内出发，一小时左右便到达涞滩古镇。它建镇于北宋，至今有上千年历史。
相比于涞滩古镇，我更喜欢称它瓮城。瓮城小小的，不可太多的文字去堆砌，会重，会满。
瓮城建造在鹫峰山上，三面峭壁。它的长街，说是小巷更为贴切。石板凹凸更迭，苔草鲜嫩。一眼过去，酒家幌子高高低低到底，细长腊肉垂挂在窗棂门梁，像极了浸足岁月的木板凳，提示着背包泛黄的故事。小巷，窄，也足够瓮城人摆弄着自家土货售卖，黑豆豉水豆豉都是黄毛豆做成的，青菜叶子包裹的正方块是腐乳，米酒装在陶瓷罐里一揭盖就清香扑面。还有米饼，瓮城人的茶余饭后消遣，用荫米炸制，金灿灿像朵向日葵的花盘。
荫米是个好宝贝。瓮城人爱在檐下支棱起簸箕，一块白麻布上兜晒着细粒粒的熟糯米，待水分消失就有了新名字——荫米。造物者是奇妙的，还是那一粒米，蒸熟晾干，便能够暖脾补中益气。
记起幼时有个头疼脑热，母亲便会熬上一锅荫米稀饭，放红糖枸杞，甜甜香香糯糯。也不可贪多，一碗下肚，裹进被窝，暖热引得毛孔像含苞的花竞相开放，小人儿就舒坦了。是离家许久才察觉自己留恋荫米，初时怀念口感，久了就是母亲拿着汤匙翻动着手中瓷碗的影子，稀饭浮起白烟模糊了她的脸。
人间烟火气的瓮城，我听说许久才来到这里。最早翻阅一本钢笔写真集《记住乡愁》，瓮城的木屋青瓦，老巷石梯，作画者李永生先生一笔而就。古街入口、小寨门、东水门、文昌宫老戏台、二佛寺，黑白线面间旧时故事娓娓道来。

二佛，祥和。始建于唐广明二年，兴盛于宋代，历经多次扩建修葺。寺内明正德十三年《重建鹫峰禅寺记》石碑记载：“全蜀大佛有三，而宕渠涞滩镇曰鹫峰盖其二佛也。”由此又一论，在巴蜀境内，乐山大佛排名第一，故称“大佛”；涞滩下殿的大佛排名第二，俗称“二佛”。
二佛依岩镌凿居于寺内北岩峭壁正中，头部至肩为圆雕，头饰螺髻，两耳垂肩，衣褶流畅，尽显飘逸。左手抚膝，右手施说法印，面若微笑，说而不说，不说而说。
瓮城迎来送往采风人。他们用诗歌吟唱鹫峰云深，用步履追寻佛岩仙迹，用画笔描述经盘霁日。龙洞清泉缓流，多少情绪掉落其中，浓烈再清澈。我直望涞水似流非流，梯田静默，曾经舟楫繁复街市兴旺的水码头啊，你的春生夏盛秋清冬冥，早早阅读过的都是幸运。
风穿林打叶，我在塔林行走时，感知到几缕苏轼先生“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缘。打小就会回答师长兄辈，喜欢竹、喜欢松、喜欢柏诸如此类，因为生长曲直分明，因为古人书写赞叹气节，缘由有此却未结缘，怎可说出真正的钦佩？此刻，触摸到竹声潇潇，头顶一片天的阔辽，像两个时空重叠，我走了进去穿过自己。重了一些的自己，才够说喜欢竹的缘起。
我想如果瓮城会下雪，那定会比今日的相遇更美。
如果瓮城会下雪，那我一定在雪来前就租好青瓦房。
雪，洋洋洒洒，落上松针聚结，覆在枯荷开花，我就在塔林看着雪的每一个动作。茫茫一片白，而我就作一个黑点，在瓮城缓慢移动。门廊，瓦巷，木墙，瓮城就得这个样子，羞涩一点，晦暗一点。我的行走像轻轻抚触身体，放纵细微处的呼吸。我会数尽路的石梯，走向一间青瓦房，王爷庙的钟声或许不会再重响，但院落前的一串红依然热烈，柑橘挂在树上像守候的星光繁碎在雪地发亮，就在大鹅的咿呀声中吟诵小雪，东篱，寒江。
转角，涞园黄葛树染透了秋后凋零，一位长者在树下拿着竹耙清扫，另一位坐在轮椅上，许是他的老伴，等候着他动作里掉落出的言语。我也在缝隙里拾到一句，如果瓮城下雪。
（作者供职于合川区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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