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18°，在哈尔滨晨跑

wakeman

十五六年前，我在东北工作，交了很多黑龙江的朋友，所以经常有机会去哈尔滨玩。按照哈尔滨人的习惯，朋友来了，必须是好酒好菜招待。特别是这个酒，如果客人没喝到位，那主人就很没面子了，一定是不依不饶，一定是陪到客人喝好了为止。由于酒量一般，又不太会赖酒，于是我在哈尔滨的时候，基本上是清醒的时候少，醉醺醺的时候比较多。
那时候，我对于哈尔滨这座城市的印象可谓是好坏参半。她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城市风貌却较为破败，基础设施建设落后。她的市民，从个体来说，为人热情似火、豪爽仗义，值得深交；从整体来说，却很难合作做事，办事效率很低，承诺常常难以兑现。
最近两年，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有机会数次造访哈尔滨。这座城市的面貌让我耳目一新，竟然给我一种惊艳的感觉！
为了怕引起不必要的误解，见到老朋友、新朋友，我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已经戒酒，业余爱好就是常年坚持跑步运动。让我惊讶的是，依然热情似火的朋友们完全宽容了我这种在以前属于“不给面子”的无礼行为，甚至还热心给我推荐一些适合跑步的地点。
烟雨松花江
在哈尔滨的第一次跑步是在七月的一天，刚出门就遇到大雨。哈尔滨的夏天不冷不热，非常适合跑步。即使是在雨天，气温也不会低于20℃，在跑动当中，体感并不会觉得冷。
哈尔滨新建的城市道路通常都比南方城市要宽敞，这且不提。就说这城市的地标，有着近百年历史的中央大街，其宽度居然也达到21米！在这样的尺度之下，站在哈尔滨的街道上，烟雨濛濛中，却是模糊了视线，失却了方向。
雨幕中的松花江上，最为醒目的是2010年通车的跨江公路桥——松浦大桥。它仿佛天外来客，160米高的主塔指向虚空，宣示着人类的力量。

雨中的松浦大桥（舒东/图）
不过，南岸桥头一个漂亮的江边公园暴露了建设者柔情的内心。对于城市中零散的公共空间的打造，反映出一个城市建设和运营的水平。哈尔滨似乎正在努力恢复“东方小巴黎”的那种细腻质感。
松花江特大桥虽然是钢铁打造，但线条更加柔和，似乎更加刻意地突出了哈尔滨人柔美的一面。这是一座双向四线高铁跨江大桥，2014年通车。
它高大的桥身遮住了身边一座非常不起眼的桥——滨州铁路桥。后者已经一百多岁了，由俄罗斯人建造，现在已停止使用，被改造成了一个步行的公园。经由这个公园，人们可以步行跨越宽阔的松花江。
松花江特大桥的设计师很有心，在结构形式上采取了和滨洲铁路桥类似的设计，在一些局部还采用了俄式风格的装饰，试图与周边的历史风貌保持一种传承的关系。

松花江特大桥（舒东/图）
这两座桥搁在一起，特别像现在中国城市大街上常见到的一对父子：老爸个子矮小，脸上写满生活阅历——浓缩的都是人生精华；儿子阳光、高大、帅气，全因现在生活好了，营养跟上了。
哈尔滨人不仅没有因为建设新桥而拆除近在咫尺的旧桥，还围绕着这座桥和这条铁路的遗址，建设了“中东铁路公园”，这足以显示出这座桥对于这座城市的意义。
1896年，李鸿章代表清政府与俄国政府签订了不平等条约《中俄御敌相互援助条约》（简称《中俄密约》），俄国获得了建设一条贯穿满洲到达太平洋东海岸的铁路的权利。这就是“东清铁路”，后来称作“中国东部铁路”，简称中东铁路。
中东铁路呈丁字形，全长2500多公里。北线从满洲里入境，到绥芬河出境，通达海参崴。南线贯穿吉林、辽宁两省，直抵大连旅顺口。丁字交汇口就在今天的哈尔滨市区。
俄国最终得以在中国东北建立其势力范围。这个势力范围以哈尔滨为中心并沿着铁路线伸展，铁路两边的资产则由一支特别的俄国铁路卫队来负责管理。以保护铁路为名，俄国势力范围就沿着这条铁路线周边铺开了。
中东铁路1898年开始修建，1903年全线通车。
包括滨洲铁路桥在内的中东铁路的建设，是这座城市兴起的最初缘由。
要欣赏雨中的松花江，第一推荐是滨洲铁路桥——不仅能近距离观察松花江特大桥和疾驰而过的高铁，还能够在烟雨中勾勒出松花江两岸的城市轮廓。这是雨中跑步旅程的最大亮点。
长期以来，哈尔滨的人口主要集中生活在松花江以南区域。最近这些年，江北的开发已经显示出显著的成果，那里，将是一个全新的产业区和现代化的新城区。
滨洲铁路桥保存下来的部分大约有2公里，旧铁桥的结构至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做了翻新和美化处理。原先的铁轨有一小段被保留下来，覆盖上透明的玻璃，提醒着游人，这里曾经是一座铁路桥。桥上也竖立了展板，叙述着它的前世今生。
大部分桥面铺上了厚厚的硬橡胶垫层，跑起来甚至比塑胶跑道的感觉还要舒适。
我从未在既有历史厚重又有现代酷炫的桥上跑过步，也没有徒步跨越过松花江，所以这一场雨中跑步成了我作为城市跑者的巅峰体验之一。
哈尔滨蓝
盛夏的哈尔滨，大概凌晨三点多钟，天就开始亮了。我咬着后槽牙，四点多钟爬起来，出门跑步的时候，发现竟然已是艳阳高照！
这是拍照发朋友圈的好天气。哈尔滨夏日清晨天空中的那种蓝特别有渗透力，仿佛能沁入到你的心坎里去，令你心醉，再把你融化。
在这样美妙的天空之下，我发现哈尔滨城市建设的长足进步。多年前很多破败、肮脏的街道和落后的公共设施都不见了，即使很偏远的城区，城市道路也都是按照现代标准新建或者翻修过，人行系统完备、铺装整洁，跑者完全可以放飞自我。
一些承载着哈尔滨人记忆的公共空间并没有被贸然“消灭”，相反，在重新整修之后，标志性的建筑得到保留。比如承载了很多本地人青春回忆的八区体育场，这里1950年代举办过首届全国冰上运动会，到1980年代，这里变为全民健身运动场地。三十多年来，许许多多的企事业单位、学校在这个运动场举办过大型体育活动。
重新整修后的八区体育场，俄式主席台保留了下来，但同时又换上高品质的塑胶跑道和人造草皮的足球场，跑起来脚感奇佳，颇为畅快。

新八区体育场，四面临路、没有围墙和大门。（舒东/图）
在这样晴朗的蓝天下，应该去会一会和这座城市起源有关的两个地方。
一百多年前，由于修建中东铁路，需要往工地上运送材料，中央大街就这样被车碾马轧开辟出来了。
20世纪初，这附近的外国人越聚越多。从中央大街到现在哈尔滨工业大学旁边的中东铁路俱乐部旧址这一带，有多达30多个国家的外国侨民在此居住，人数最多的时候超过10万人。值得一提的是，到二战期间，这里的犹太人多达两万多人，是中国境内除上海之外犹太人最多的城市。
中央大街在那时候就是这座远东新兴城市的CBD。
距离中央大街和从前外国人的聚居区大约在3公里左右，是“中华巴洛克历史文化保护街区”，简称“中华巴洛克”，本地人称之为“老道外”。
俄国人开始在这里修铁路之后，很多中国人也陆陆续续来此定居。最初是一些劳工，到后来商人也聚集过来，特别是铁路开通后，来自国内各行各业的企业主、投资者陆续来到这里，开始了在这块寒冷土地上的冒险之旅。
所谓中华巴洛克，就是当时中国人集中盖房子后形成的街区，街区大致是以现在的靖宇街为中心。
这些房子都是巴洛克建筑立面加上中式庭院的组合。在巴洛克的立面中，融合了中国的传统文化元素，比如加入一些蝙蝠和祥云的图案等，局部使用中式的斗拱、台阶、栏杆等。
基于它的历史文化价值，财政并不宽裕的哈尔滨政府算是下了决心要把这一片建筑保护下来。当然，老房子修复工作难度非常大，既需要钱，也需要时间。跑步穿梭而过，能看见不少老房子还是待整修的状态。
如果以人的聚落作为城市空间形成的起源，那么，中国居民为主的中华巴洛克，以及中央大街及其周边外国人聚居处，可就是哈尔滨最早的两个街区。

中华巴洛克街区里还未修复的经典老建筑（舒东/图）
冬天不冬眠
哈尔滨的气候特色、文化特色，那只有在冬天才能完全展现出来。
这里的雪不会像南方那样下了就化，下完雪很长的时间内，整个天地间就是白茫茫一片。这时，宽阔的松花江会完全封冻，人们可以去江面上散步、玩耍。
但在十几年前，冬天我是不愿意出门的。那时候整个天空都被雾霾笼罩，天永远是昏黄的；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儿；路边的雪上覆盖着一层煤烟粉末，很难找到一片洁白的雪地。
就这两年，哈尔滨的变化肉眼可见。特别让我激动的是，冬天恼人的雾霾没有了，空气纯净了。随着环境的改善，整个城市在冬天也变得有活力起来。
2020年1月，我勇敢地体验了一把极限低温的户外跑步。前一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当天气温在-18至-15℃。我穿着单衣，在松花江吹来的寒风中一口气跑了10公里。

冰雪覆盖的松花上，漫步的行人、吹倒的篱笆以及远处的松花江特大桥。（舒东/图）
当天清晨，跑之前我有各种担心。但当我走出酒店大门，一瞬间就释然了。
第一个感觉是空气质量非常好，一点儿没有记忆中的烟尘味儿。我特意关注了当天的PM2.5，只有25，和我居住的城市深圳一个水平。
城市街道除雪非常及时。厚厚的的雪被推到路边堆积起来，人行道上开辟出了无雪的行走空间。一路跑过去，所见城市除雪设备都很先进，投入的人力也足够多。人行道上有很多环卫工人在忙着除雪，他们工作非常仔细，任何一个可能威胁到行人的残雪点都不放过。
我穿着专业的跑鞋，全程连一次脚下打滑的情况都没有。

雪后的滨州铁路桥步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舒东/图）
我第一次在这么低的温度下穿着单衣跑步。比起身体上的极寒感受，更多的是心理紧张。前半程我一直都在想，这么低的温度，我吸进去的冷空气会不会把肺冻住，进而把心脏也冻住！人的身体真的是太神奇了：我的手机被冻得很快就没电了，而我这个肉身依然能够正常运行，并没有冷到承受不了的境况。
唯一感觉不爽的是，我冒着零下十几度的严寒在寒风凛冽的松花江上穿着单衣跑步，如此“壮举”居然没有引起任何路人的惊讶和关注。
后来我才想明白，冬天跑步对于哈尔滨人可能只算“小儿科”，这可是一座流行冬泳的城市。即使“勇敢”如我，也是断然不敢像哈尔滨人那样，在松花江里凿冰冬泳的！

松花江北岸的那根烟囱不见了。（舒东/图）
当我跑到滨州铁路桥江北的延伸步道上，我发现仅仅半年前江对岸还矗立着的那根烟囱不知何时被拆掉了，天际线不再突兀，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到这座中国最北方的大城市的确在快速地变化着。
舒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