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河文萃】那年柿子红

wakeman

作者：来宝胜
那些年，霜降未到，从黄龙寨山垴到黄家沟底的龙王庙，几面山坡上的柿子开始泛黄变红。农人掮着长长的竹竿，在树上噼里啪啦一顿捣，大大小小的柿子雨点般落下，捡起来背回家，大多是剁碎发酵烤酒，一小部分旋割成柿饼，再留下几竹笼子放在木板楼上变软，给碎娃们当零食。收柿子的季节，农户家堂屋地上是几个窝着发酵柿子的木梢，屋檐底下挂着几篾架子柿饼，红堂堂地。
黄龙寨下是我祖辈七八代人居住的老家，零零星星的坡地，一年忙到头，收的粮食只能勉强糊住嘴巴。土生土长的柿子树却旺相的很，房前屋后地边扒边有十几颗大大小小的柿子树，几颗大树两人合抱，三五仗高矮，树荫能遮蔽半亩地。还有一种树，和柿子树一般模样，结出的果子鸡蛋或拇指蛋儿大小，果肉没有多少，果核儿占去大半。农人称之为火罐儿，火罐子，味道和柿子差不多，没啥吃头，只能用来烤酒。

其实每年农历六七月间，碎娃们已经“赖着”柿子树找吃的。柿子长到一半儿大小还是青涩生硬的疙瘩，入不得口。小肉肉儿虫咬蚀了果蒂，柿子由绿色变暗落地，多少有点甜味儿，小娃们捡起来掰开这种“夭折”的柿子开吃。有时摘一些青柿子拿到水泉边，双手抛开稀泥埋了，过上几天可以吃上沤甜了的柿子。虽然带着一股沤麻味儿，却是我们童年最好的零食，多吃几个还能当半吨饭呢。我十二三岁的时候，一次和大妹到几十仗远近的水井湾抬水，爬到树上摘柿子，一脚踏断干枯的树枝丫，扑通一声从一丈多高的树上重重地摔在地里，右腹部缺了一块皮露出白茬茬的肉来，根本不敢告知父母。自己撤一撮野菊花叶子揉了摁在伤口止血，当晚爷爷发现不对劲儿，连忙拔了草药砸烂敷在伤口，大约十来八天才长好，从此不敢再爬树摘柿子了。
“七月的烂柿子，八月的面柿子”，农历八月，谷子黄了，柿子慢慢自然变软，红彤彤地很是娆眼。柿子软软的，甜甜的，有一点面的感觉。手脚麻溜很“匪”的儿娃子爬上去摘，树下是几个不能爬树的兄弟妹子和小伙伴仰面望着。摘到柿子溜下树来，给兄弟妹子和小伙伴儿每人分几个柿子，树下几个碎娃一阵唧唧呱呱地欢闹，吃完柿子，该打猪草的打猪草，该放牛的放牛。摘红柿子要小心，红了软了的柿子，甜味吸引葫芦包（胡峰），麻子蜂之类的蜂子前来采食，稍不小心，被蜂子蛰了，疼得从树上掉下来，要么鼻青脸肿，要么摔断胳膊腿儿，不少小伙伴儿都吃过这种苦头，也成为其他伙伴儿们的笑柄。好在农家的碎娃很皮实，家长也见怪不怪了。

霜降之前，趁着柿子还没全部变软要赶紧打掉，柿子软了不能烤酒，只能当零食，农家户没酒待客就低人一头，柿子又是烤酒的主要原料。打柿子那一两天，家长们双手举着一两长的竹竿在树枝上敲打，柿子落在地上、野草中，有的落在石头上摔成几瓣儿，妇女带着娃儿提着竹笼子，把柿子全部捡拾干净，老天爷赐给的礼物不能糟蹋。每到收过柿子，树顶枝丫上总要留下几十个大红的柿子，有时不解地问家长，喔儿不是还有恁多的柿子咋不打下来嘛。家长多是不经意地说，天一半人一半，留几个给雀雀儿吃嘛！年幼的我们还气得不行：这么好的红柿子，凭啥留给雀雀儿吃呢？寒冬腊月，喜鹊飞到柿子树上啄食那些剩下的柿子，扇动翅膀抖动尾巴，叽叽喳喳地欢叫，农人脸上画着喜色。人之将老，才解开当年的谜底：鸟雀和人类都是大自然一份子，柿子果是大自然所恩赐，人不应该独享，要给其他动物留一口活路。
柿子在木梢里捂严实，发酵十天半个月可以烤酒了。柿子酒的酒劲儿比起甜杆儿和粮食烤的酒要小得多，一顿喝上三五斤不在话下。柿子酒和茶水兑在一起，立马失去酒劲儿，颜色发黑。这种酒上不了台面，却是农户人家的必备之物。酸菜寡酒，客人并不嫌弃，菜可以随便，不能缺酒喝，主人尽心待客，礼数到了就行。

风干的柿饼上裹了一层自生的白霜，顽筋筋儿的抿甜，平时舍不得吃，来了客人，专门抓一葫芦瓢儿待客。我们小孩偶尔可以吃一把风干的柿子皮，多少有点涩，但也高兴地蹦跶着欠蚀人，一点零食足以令人高兴半天。
土地承包到户后，柿子树很是繁茂地开花结果。后来乡民们为了生计陆续走出去务工，土地不断荒芜，柿子树也跟着失去往日的活力干枯死掉，故乡再也见不到柿子树了，仅有林扒边残存的几根火罐儿树孤零零地挂着几个果子，更没人用柿子烤酒。没了红柿子陪衬的乡村，没了往日的红火，也许这是乡村的必然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