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桥头堡”的那点事（下）

wakeman

20世纪中国的桥头建筑
20世纪初，采用钢与混凝土建造的现代桥梁进入中国。当时可能由于社会经济、传统文化等的原因，中国古代的桥头建筑难以适应现代桥梁，而西方传统的桥头建筑也难以在中国落地。
20世纪上半叶，中国有桥头建筑的桥梁，大概只有哈尔滨霁虹桥。这是1926年由俄罗斯人设计的一座带有法式装饰风格的城市跨线桥（2018年改建），桥头竖有四座方尖碑。哈尔滨的其他两座大桥，尽管在桥边建有碉堡或兵营，但很难将其与传统的桥头堡建筑视为一类。

图1 武汉长江大桥
直到20世纪50年代初我国正式筹建武汉长江大桥（图1）时，才开始尝试在现代桥梁上建造桥头建筑。到1954年底，征集到25套桥头及引桥建筑方案，方案经评审后呈送当时的政务院审批，选定了武汉大桥局唐寰澄先生的方案。这方案的主要特点：一是建筑体量适中，无繁复装饰，经济适用；二是通过桥亭建筑、引桥结构和细节处理，呼应了桥位处的历史人文环境，展现了中国传统建筑文化特征。

图2 南京长江大桥
之后着手筹建南京长江大桥（图2）。当时这桥的技术要求在国内首屈一指，对桥头建筑造型的要求也十分严苛。共有17家单位提交了58套方案，原南京工学院建筑系钟训正先生的作品获得青睐，最后敲定以三面红旗造型为特征的桥头建筑方案。这方案采用体量较大的复式桥头建筑，以便在视觉上协调很长的正桥和引桥；较高塔顶上的三面红旗造型和较低台座上的工农兵雕像，表达出特定时代下强烈的政治艺术特征。
对比可知，世界范围内的桥头建筑发展，大体上止于20世纪30年代；我国的桥头建筑，却从20世纪50年代才开始兴起。在当时的社会经济条件下，尽管存在不少支持建造桥头建筑的理由，但想必也会有人提出这样的疑问：别人为何不建了？我们为何要建？

图3 九江长江大桥
这样的疑问可能出现在20世纪70年代初筹建九江长江大桥（图3）的过程中。有文章披露，对该桥建不建桥头建筑，周总理作过明确指示：九江桥还是建桥头堡，以后的桥可以不建。九江长江大桥的桥头建筑由四座简朴挺拔的塔楼组成，塔楼内除设电梯和楼梯外，还布设有陈列、休息、养修等用房，顶部设观光厅。该桥1973年底动工，但因各种原因，直到1993年初才建成通车，1996年底才完成塔楼施工。
可能受武汉、南京大桥桥头建筑的影响，在70～80年代，我国有少数长大桥梁也建造了桥头建筑，如1970年建成通车的江西吉安井冈山大桥，1978年建成的抚州临川县红旗桥，1986年建成通车的哈尔滨松花江公路大桥，1989年建成的佳木斯松花江公路大桥等。
总体看来，20世纪内中国建造的桥头建筑不多。在长江上建造的几座大桥，其桥头建筑都设在岸边的主桥、引桥分界处，同时兼顾高处桥面与低处沿江道路间的人行交通需要。
西方桥头建筑的变迁
对桥头建筑的处理，无外乎保留、拆除、复建或新建几种方式。
在20世纪，西方处理桥头建筑的方式，主要是保留或拆除两种方式。对那些年代久远的古代桥头建筑，现已成为宝贵的建筑遗产或旅游景点，需继续维护保留。对19世纪末20世纪初建造的桥头建筑，常借助桥梁改建或重建的机会，对保留价值不大或影响交通发展的桥头建筑，予以拆除；对有保留价值且不影响交通发展的，就保留下来。在21世纪，国外也有极个别桥梁曾在旧桥上复建桥头建筑，或在新桥上新建桥头建筑。

图4 德国科隆新易北河公路桥
在德国科隆港，跨越易北河的数座桥梁曾建有桥头建筑，有的保留至今，有的早已废弃拆除。图4所示为新易北河公路桥。该桥长约400m，3跨，跨度102m，1887年建成。两岸主桥、引桥分界处的门楼式桥头建筑（图4a），以哥特式窗户、壁龛、塔楼以及高耸的城垛加以装饰。1929～1960年间，经过三次改扩建，除了透镜式桁架还依稀保留着当年桥梁的模样外，今天看到的桥梁已大为改观（图4b）。

图5 澳大利亚悉尼长沟桥
图5所示为澳大利亚悉尼长沟桥。这桥最初是1892年建成的一座跨度152m的悬索桥（图5a），两岸桥塔为中世纪风格的门塔式建筑（图5c），使用到1936年关闭改建。新桥为一座跨度105m的钢筋混凝土拱桥（图5b），1939年开通。因双塔结构状况很好，且被认为具有地标意义和历史价值，故一直保留下来。

图6 匈牙利布达佩斯伊丽莎白大桥
建于1897～1903年的匈牙利布达佩斯伊丽莎白大桥（又称茜茜公主桥，图6），跨越多瑙河，是一座具有华丽装饰风格的链式悬索桥，两端结合锚碇设置了桥头建筑（图6a）。桥梁主跨290m，建成之后的23年里一直是世界上跨度最大的悬索桥。1945年该桥在二战中被毁，1964年借助原桥塔基础重建了一座功能主义建筑风格突出的悬索桥，桥塔几乎没有装饰，也摒弃了桥头建筑（图6b）。

图7 波兰华沙波尼亚托夫斯基桥
波兰华沙的波尼亚托夫斯基桥，可视为复建桥头建筑的一个例子。该桥始建于1904～1913年之间，跨河桥采用8跨钢桁拱结构，在桥两端布置了具有文艺复兴时期建筑风格的塔楼（图7）。这桥在两次世界大战中都遭到过严重破坏，并在每次战后重建。为展示波兰文艺复兴建筑的装饰特色，曾对塔楼进行过两次复建。

图8 美国西雅图新长青点浮桥
20世纪对桥头建筑的处理案例，不胜枚举。21世纪新建的桥头建筑，极为罕见。2016年建成的美国西雅图新长青点浮桥，在靠近桥两端的第一个浮箱上各建有两座当代简约风格的塔式建筑（图8），上接一段夜晚可发光的尖柱。与建筑装饰效果相比，这些塔式建筑的实用性功能更为突出：一是可作为管理人员开展浮箱维修的上下通道，二是借助可发光尖柱为夜晚航行的船舶提供引导（塔边的过渡跨就是通航孔），三是标注出浮桥部分的开始或结束位置。
总体看来，西方国家对桥头建筑的处理，主要对象是建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现代桥梁，这一工作在20世纪就已经完成了。
中国桥头建筑的变迁
中国桥头建筑的变迁，与西方的有所不同。
古桥的桥头建筑，留存至今的极少。今天可见的桥头建筑，主要是皇家园林中的一些桥头牌楼，一些立于古桥头的碑、亭、塔、屋等，对此，是需要好好保留下去的。
在一些古桥上，如赵州桥、安平桥、江东桥等，后来复建有桥头建筑；因规模有限，或建筑简陋，影响十分有限。按“修旧如旧”原则恢复古桥，并打造成旅游景点，可能是复建古代桥头建筑的一条途径。

图9 广东潮州广济桥
广东潮州广济桥（图9）是在桥上兴建楼台亭阁最多的古桥。这桥始建于公元1171年，公元1435年重修时在桥上修筑楼阁12座，亭屋126间。清代画家张宝在其1819年付梓的版画图籍《续泛槎图》中，绘有“湘桥仙迹”（图9a）。1958年对大桥做了全面维修加固，去掉了浮桥及桥上附属建筑，用于现代交通（图9b）。2003～2007年，对广济桥按明代样式进行修复，恢复了浮桥、桥上的12座楼阁和18座亭屋，并加上了华表、匾额与对联等，打造出一处集桥梁、建筑、历史、文化于一体的旅游景点（图9c）。
在20世纪，我国设有桥头建筑的现代桥梁寥寥无几，这些建筑基本上属于被保护的对象，似乎不存在被拆除之虞。
进入21世纪，国家经济实力日益增强，城市桥梁数量不断增加，桥梁景观要求不断提升。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桥头建筑再次引起了一定关注，应用也呈增长趋势。限于篇幅，这里不打算具体介绍这些新建者，读者可较方便地从互联网或文献中找到相关信息。
新建的桥头建筑形式多样，造型各异，主要用于规模有限的城市道路桥梁。基于笔者所了解的有限信息，对这些桥头建筑（个别建于20世纪90年代末期）大致分类如下。
第一类桥头建筑借鉴国外著名桥梁的建筑特点，并添加中国古典文化元素或地域文化元素组合而成。例如，天津北安桥（2004年旧桥改造）、天津国泰桥（2012年）、大同北都桥（2012年）、太原十号线桥（2019年）、成都天保湾大桥（2020年）等。
第二类桥头建筑是具有欧式建筑特点的塔楼、塔柱、亭或门。例如，上海武宁路桥（2008年旧桥改造）、盐城迎宾桥（2011年）、天津春意桥（2013年）、鸡西大桥（2014年）、牡丹江青梅大桥（2015年）、牡丹江大桥（2016年旧桥改造）、鸡西众兴大桥（2016年）、吉林市新城大桥（2016年）、牡丹江东四条路跨江大桥（2017年改造）、广州人民桥（2018年旧桥改造）、鹤岗复兴桥（2018年）、株洲大桥（2018年增建）等。
第三类桥头建筑采用中式仿古建筑或带有中国古典建筑特征的现代建筑。例如，徐州市汉桥（1999年）、武汉墨水湖桥（2007年）、大同平城桥（2010年）、阜阳市颍上路泉河大桥（2011年）、邯郸人民桥（2013年）、西安灞渭桥（2014年）、柳州融水苗族自治县融水二桥（2016年）、洛阳新街桥（2017年）等。
第四类桥头建筑用来表现当地特有的城市建筑历史风貌的延续。例如，哈尔滨松花江公路大桥（2011年扩建）、福建泉州田安大桥（2012年）、牡丹江虹云桥（2016年）、东宁绥芬河大桥（2016年改扩建）等。
也有把不同类型的桥头建筑同时用于一座桥的做法。
总体看来，今天中国桥头建筑的发展现状，主要表现为新建。
今天需要建造桥头建筑吗
对这个问题，若从中国桥梁与西方桥梁的视角解读，可能会得到不同的结论。
前已述及，20世纪30年代后，西方桥梁就基本上不建桥头建筑了。究其原因，可能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是二战前后经济上的影响，二是桥梁建筑设计观念的转变，三是桥梁科技的发展，四是交通便利的要求。
以桥梁建筑设计的观念转变为例。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是世界上开始大量兴建钢铁桥梁的时期，也是兴建桥头建筑的高潮期。当时的工程建筑美学认为：钢铁只是工程材料，难以表现建筑美感；为表现桥梁景观或城市景观，须使用体量巨大、造型繁复的砖石桥头建筑对其进行装饰，以取得桥梁的整体形式感。随着时代发展和科技进步，桥梁建筑开始追求简洁明快、轻盈流畅、较少装饰、表现跨越和体现科技，并让大跨桥梁本身成为景观主体。这样的观念转变，使得在新桥上建造桥头建筑就变得不时兴了。
在我国，近20年来城市桥梁的桥头建筑应用呈增长趋势。为何如此，还有待考察。依笔者浅见，一方面，国家经济实力的增强，使得有条件把桥头建筑作为装饰一些桥梁和美化环境的手段；另一方面，人们希望通过桥头建筑，增加建筑文化元素，展现出桥梁及环境特色，获得新奇、独特、唯一的效果。
顺便提及，在西方几乎没有看见“仿古桥”，自然也就不见仿古的桥头建筑了。在中国，建造过一些“仿古桥”，也大多喜欢通过仿古的方式（或借鉴欧洲建筑的“古”，或复制中国建筑的“古”）来建造桥头建筑。这一“向后看”的桥头建筑现象，值得品味。

图10 桥梁附属建筑
另外，一类容易被误认为是桥头建筑或桥头堡的，是桥梁附属建筑。这是指在长大桥梁的某些位置建造的、以上下通行为主要目的的现代建筑（通常配置电梯、观光平台及一些管理用房），而不是传统上以装饰为主要目的的桥头建筑。图10所示为近年来芜湖长江大桥、日本东京门大桥和万州牌楼长江大桥所建的观光电梯，其他的例子还包括荆州长江大桥、南昌朝阳大桥和滨北线松花江公铁两用桥等。与传统的桥头建筑不同，这些桥梁附属建筑并没有设置在桥头或正桥、引桥分界处，而是根据当地城市规划和桥下景观打造，设置在方便行人上下桥之处。
就我国桥头建筑相关事宜，提几点个人刍议。
第一，对长大桥梁，应通过桥梁蕴含的科技水平和外在的结构造型来展示桥梁建筑的魅力，而不是靠桥头建筑来吸引注意力。当代工程（包括桥梁）美学所追求的，是让工程结构的每一部分都有助于表现形式和功能，而没有多余的添加或装饰。
第二，对适于通过结构造型来形成景观的桥梁（如中承式和下承式拱桥、悬索桥、斜拉桥等），不宜配置桥头建筑。
第三，桥梁附属建筑的位置选择和建筑设计，需注意避免对桥梁主体结构的视觉完整性造成冲突。桥梁附属建筑的设计，最好与桥梁设计一并统筹考虑，避免事后补建。
第四，对那些非设桥头建筑不可的桥梁，既要注意桥头建筑风格与桥梁建筑风格的协调，也要注意桥头建筑风格与桥位处周边环境的协调。
桥头建筑的发展历史很长。经过岁月的洗礼，能保留至今的，大都成为了历史、文化和建筑艺术的宝贵载体。
考察中外实例可以看出，桥头建筑通常设置在一些重大的桥梁上，主要具备纪念、防御和装饰三个方面的意义。
中国古代桥梁常采用华表、牌坊、楼台亭阁等作为桥头建筑，20世纪中国的桥头建筑起步较晚，应用也有限。
伴随着时代的发展，桥头建筑也在发生变迁。西方对桥头建筑已有近一个世纪的冷淡，而中国在进入21世纪后开始对桥头建筑有更多的关注。
一般而言，建不建桥头建筑，或建造什么样的桥头建筑，取决于诸多因素。因桥头建筑与桥相关，桥梁设计师自当对此表达出自己的观点，或提出适宜的方案，而不宜视而不见。（全文完）
作者注：
1.本文参考了诸多文献资料，不一一列出，在此一并致谢！
2.本文缩编改写于西南交大桥梁微信公众号上的同名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