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新冠毒株后，中国69家实验室为何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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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财经》记者 孙爱民 赵天宇
编辑 | 王小
2020年3月12日，美国新墨西哥大学的三级生物安全防护（P3）实行室收到新冠病毒的样本，研究职员终于启动病毒培养。
新冠病毒的侵入机制、变异追踪、感染病研究，以及疫苗研发、药物筛选等，都依靠于生物安全防护实行室。根据微生物及其毒素的危害水平差别，生物安全防护实行室分四个等级，如新冠病毒，要在高级别的P3实行室，或四级实行室（P4实行室）中举行。
3月初，顶级大学云集的波士顿召开了一场长达4个多小时的研讨会，80多名来自哈佛医学院、波士顿儿童医院、麻省理工学院、波士顿大学的研究者与会，并告竣一项共识：对于科学家来说，首要任务是搞清晰病毒是如何攻击细胞、促发感染的，这些是研发疫苗与药物的底子。
科学界对病毒的深入研究才刚刚起了一个头，几乎全部跟病毒相干的研究团队，都摩拳擦掌。与会的波士顿大学医学院副教萨伊徳（Mohsan Saeed）告诉《财经》记者，他所在的P3实行室，正在举行疫苗研发、抗病毒药物研发和疾病流传研究三项研究。
环球最大的疫苗生产商印度血清研究所，目前正与一家美国公司互助研发疫苗。该公司有关负责人担当《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现，预估疫苗到2022年才能上市，“最大的问题是P3实行室太少”。印度目前共有12家P3实行室。
《财经》记者根据公开资料不完全统计，中国大陆目前共有1个P4实行室，即武汉P4病毒实行室；尚有68个P3实行室，此中55个为细胞研究实行室（BSL-3），13个为感染动物实行室（ABSL-3）。
据公开报道，除了武汉P4实行室外，国内只有约10家P3实行室获准举行新冠病毒的实行活动。而这些P3实行室，大多开局不利。
新冠病毒的底子研究至少还需要半年，甚至几年的时间，才大概有结果，加之P3实行室数量有限，使未来出结果的概率大大低沉，也影响了近期疫苗、药物研发和筛选进度。
难迈第二步
大多数获批P3实行室已完成第一步，分离病毒毒株；后续的研究，才能彰显各团队气力。然而，“仍没有实质性盼望。”多家获准开展实行活动的P3实行室负责人担当《财经》记者采访时说。
1月下旬，处于新冠肺炎疫情中央地区的湖北省疾控中央P3实行室，已完成了病毒的分离判定。
“我们是第一个获国家卫健委答应，举行活病毒实行活动的P3实行室，事发告急，与武汉P4病毒实行室打了前站。”湖北省疾控中央P3实行室相干负责人告诉《财经》记者。
在1月尾，又有9家P3实行室相继获批开展病毒实行活动。10家中，有7家从属于省级疾控中央，目前绝大多数已经完成了病毒毒株的分离工作。

广东省疾控中央于1月26日获国家卫健委的资质批复后，第二天便从一例病人的肺泡灌洗液中分离到一株新型冠状病毒；上海市疾控中央，仅用了48小时就从4份鼻咽拭子标本中分离到了4株新型冠状病毒高滴度的病毒株。
浙江省疾控中央是获得毒株最多的，截至2月25日，已经分离获得15株新冠病毒毒株，并完成了毒株的判定。
病毒毒株，相称于“种子库”，“将用于病毒溯源、疫苗研制、检测试剂开发、抗病毒药物筛选、消毒灭菌效果评估等研究范畴，为疫情防控提供科学依据。”复旦大学P3实行室研发负责人谢幼华说。
在对外发布已分离毒株的消息后，各实行室便进入了“安静期”。沿海地区一家P3实行室的负责人直言，“没有什么特别的盼望。”
安徽省疾控中央P3实行室一名研究职员也告诉《财经》记者，“获得毒株后，启动病毒结构的研究，同时举行药物筛选。但没有特别实质性的盼望，对病毒入侵机制、变异的跟踪还在举行中。”
病毒的入侵机制，是多家P3实行室豪言要攻克的目的，这项工作一旦明朗，将为筹划药物、抗体或疫苗，以及疫情防控工作直接带来效益。此前，中科院武汉病毒所的研究职员，已经发现新型冠状病毒入侵时的细胞受体，与SARS病毒的受体一样，都是ACE2。
新冠病毒的变异跟踪，是通过比对差别时期、地方的病毒基因组序列，找出突变位点，来判定病毒变异的速率。“变异的位点，对于病毒的流传有什么功能，需要多项实行来探究。”上述沿海地区P3实行室一名研究职员分析，实行中首先需要将新冠病毒引入细胞，“病毒太大了，这项初始工作就很难”。
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兽医学院教授Thomas Friedrich也证实这一说法，新冠病毒的基因序列太大，拥有约3万个核苷酸，是流感病毒与HIV病毒的三倍，“在实行室中操控、改变病毒的基因时，很难操作”。他对《财经》记者说。
沿海地区某P3实行室有十余年的历史，研究过SARS病毒、MERS病毒等，尚且难以开启第二阶段的研究工作，对于其他7家省级疾控中央所属的P3实行室，更是难上加难。
山东省疾控中央病毒病所一名研究职员告诉《财经》记者，新冠病毒的研究，没有现成的履历可以鉴戒，只有17年前SARS的一些资料可以参考，“实行所需的细胞系库存不敷，研究团队缺乏挑大梁的，整个团队过于年轻化，有的对实行的技能方法都不熟悉”。
复旦大学官网称，该校底子医学院教授应天雷等团队，初次发现SARS病毒特异性人类单克隆抗体CR3022，可以与新冠病毒有用团结。CR3022或可用于防备和治疗新冠病毒感染。
“这项研究目前还在初步阶段。”3月6日，应天雷告诉《财经》记者。
获批的实行室太少
一款药或疫苗的研发，前期要先完成细胞实行和动物实行，目前新冠病毒的这些实行，都只能在获得答应的P3、P4实行室中举行。
“能做细胞实行的机构太少，假如把现在筛选出来的有盼望的药物分子全做完，要排一个长长的队伍。”晶泰科技首席科学家张佩宇对《财经》记者分析，非疫情时期，药企会通过CRO（提供药物研发外包服务）公司，大概直接付钱给疾控中央或医院举行生化实行，然后再找P3实行室举行细胞、动物实行。“现在环境告急，CRO公司没有资质，而P3实行室的实行资源都是饱和的，给钱也不会做，更多是以互助的形式开展。”
究竟上，即便全部有资质的P3实行室全部开放,面对疫情之下的核酸检测、实行，都是“僧多粥少”。
没有实行室接活，这让许多研究团队“英雄无用武之地”。
多数研发药企，不得不在P3实行室外排队等做细胞实行；同时，自己购买蛋白，举行生化实行，以尽量缩短整个的实行时间。
“生化实行时间会很快，它不涉及到感染性，而且不涉及到病毒毒株。”张佩宇预估四五月时，下一步的细胞实行资源大概会相对富足，“但那时间新冠肺炎疫情会是什么环境，欠好说”。
掌握国内P3实行室名单的，是中国合格评定国家承认委员会（CNAS），其办公室负责人担当《财经》记者采访时，并未透露国内的P3实行室数量。但该机构2月29日发布的通报显示，“截至目前，共承认生物安全实行室90家”。
国务院下发的《病原微生物实行室生物安全管理条例》规定：“三级、四级实行室应当通过实行室国家承认。”照此规定，团结CNAS的通报，除去1个P4实行室外，中国应有89个P3实行室。
这一数字，与欧美国家相比，瞠乎厥后。美国国家科学院下属的“天下研究理事会”，在一份陈诉中提及“在美国，没有机构追踪到底有多少家P3实行室”。中国的一份研究显示：美国在2011年时，便已经拥有1495个P3实行室；国际上已经公布的P4实行室约有50个，此中12个在美国。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环球卫生高级研究员Laurie Garrett曾表现：“美国的P3与P4实行室大量涌现，是国家研究水平的标记。”
在法国，P3实行室是大学和医疗机构的标配。“法国每个大型的公立医院、医科大学、研究机构，都有P3实行室。”上海交通大学副校长、医学院院长陈国强院士告诉《财经》记者，上海交大医学院至今没有获批创建P3实行室，“在许多范畴，我们可以与法国同行同等交换，但在感染范畴的差距非常明显”。
给新人一点清闲
病毒致病机理的研究，周期长、需要的资源多。等研究出来时，大概疫情已过、不再是热点，许多研究者在选择课题时望而却步。
“现在发出来的涉及到病毒感染实行室的新冠病毒文章，基本都由重点实行室主任、所长、P3实行室主任作为共同通讯作者，这些上游资源被严峻把持，不利于年轻科学家及领武士才的培养。”一名在国外多年从事病毒研究的海归青年科学家告诉《财经》记者。
提及P3实行室，该海归科学家表现：中国现有的P3实行室大多规模太小，在疫情期间很难对外开放，偶尔还成为各个科研团队据为己有的优势。
“大家都扑上去做简单的、发文章快的项目，以便在竞争中脱颖而出，有意无意间限定了互助。”上述海归科学家说。
美国数量可观的实行室，给新冠病毒的底子研究，带来更大突破的大概。“我们与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互助，将在NIH的P4实行室中举行病毒实行。”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医学与公共卫生学院教授康纳（David O’Connor）告诉《财经》记者。
康纳团队的研究兴趣，在于新冠病毒进入人体、血液的方式，人体免疫系统如何反应，寻找一些可以显示感染人群的标记物，“我们盼望未来几周内，可以创建猴子模型，一旦有了结果便会发表出来”。
康纳不知道美国有多少P3实行室正在举行新冠病毒实行，他的研究团队在P4实行室中举行病毒实行，不需要相干部分的答应与允许，“不少实行室已经在举行病毒培养了”。
他认为，针对活体动物中的病毒研究，非P3实行室同样可以举行病毒与细胞的研究。
美国疾控中央（CDC）只是在官网发布的指南中注明：“病毒分离、病毒培养，以及其他对于新冠病毒的研究，目前不发起举行，除非是在P3实行室中。”
适度开放利于病毒研究
疫情之初，对新冠病毒的实行，国内曾一度限定。1月3日，国家卫健委办公厅，发布了《关于在庞大突发感染病防控工作中加强生物样本资源及相干科研活动管理工作的关照》（下称“三号文”），规定：“病原相干实行活动应当在具备相应防护级别的生物安全实行室开展”“未经答应，不得擅自向其他机构和个人提供生物样本及其相干信息。”
“三号文固然要求实行活动必须在生物安全实行室里开展，但没明白阐明是几级实行室。”华东一家P3实行室研究职员对《财经》记者说，他所在的实行室直到1月11日才收到这份关照，“全部筹划的、已经开展的实行活动戛然而止”。
1月23日，国家卫健委在官网公布的《新型冠状病毒实行室生物安全指南（第二版）》，明白病毒培养、动物感染实行应当在P3实行室操作，并报经国家卫健委答应，取得开展相应活动的资质。
此前一天（1月22日），CNAS告急发布了一份应急方案，并开设绿色通道，对P3实行室提供新冠病毒实行活动的告急扩项，接纳文件评审方式对所递交材料举行审核，并视频连线考核实行室工作职员。
CNAS发布应急方案的当天，上海一个P3实行室立即提交了扩项申请材料，并在两天后获批——新冠病毒实行资格。此前，该实行室已经通过了CNAS年检。
可在向国家卫健委申请新冠病毒的实行资质时，该实行室得到了不予受理的回复。一名知恋人士告诉《财经》记者，这家实行室1月12日收到本地卫健委要求整改的口头关照，在经过整改后，已经申请得到了举行新冠病毒相干临床检测的允许，“现在是需要科学研究有生气力尽出的特殊时期”。
一名接近生物安天下家科学咨询委员会的科学家，曾经在担当外媒采访时说，美国担当政府资助的生物安全实行室，需要服从CDC的指南，“假如违反了，CDC会断掉资助，但不会被关停”。
中国P3实行室的团体状态让不少研究者担心。陈国强等研究职员在《中国科学》期刊发表文章认为，疫情中，“因为实行室设置问题，多数处于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局面，严峻制约了疫情暴发后科研技能攻关的应变本领”，中国的P3实行室“规模和对交际流互助共享的范围都极为有限,远远无法满足科研需要。”
在陈国强看来，国内大量医疗与研究资源专注于慢性病，在感染病研究上投入过少，也导致P3实行室不仅数量少，而且多数缺乏高水平的研究办法、研究职员和技能储备。在SARS之后设立了庞大感染病专项，但依然没有引起足够器重。
“就像不能因为恒久没有打仗而放弃国防建设一样，我们不能因为长时间没有突发感染病的发生而轻视研究和投入。”陈国强告诉《财经》记者，“不能因为P3实行室大概存在的安全风险，而以最简单的‘不答应’置其于尴尬之地。”
在美国，不少研究气力正在“抱团”。2月24日，哈佛大学宣布团结钟南山院士及广州呼研院团队共同探索开发新的诊疗方案，中国恒大集团将在未来五年为该项目提供1.15亿美元科研经费支持，众多波士顿的医疗机构和生物科技公司皆到场此中。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组建了一支由病毒学家、分子生物学家、化学家等多种专业职员构成的科研团队，采用四种方法来开发药物，由世界著名艾滋病学家、亚伦·戴蒙德艾滋病研究中央发起人何大一领衔。马云公益基金会宣布向该项目捐赠1亿元人民币，项目组也将与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开展互助。
被誉为“世界上最着名的病毒猎手”的哥伦比亚大学教授W.Ian Lipkin，其所在的研究机构，已经得到了NIH提供的活体病毒样本，即将在P3实行室中举行相干的研究。
“美国的P3实行室能得到NIH分享的病毒样本，我们还在各自为战。”上述沿海P3实行室负责人说，P3实行室的团体繁荣，需要团体科研职员水平的提拔，更需要开放的学术氛围和管理制度，这也是科学的本质。
早在2016年，中科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等四家机构的科研职员在《中国科学院院刊》上号令：创开国家生物安全创新中央，使之成为资源和信息共享中央、信息发布平台。在新冠肺炎疫情下，此条发起应引起各方的器重和研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