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的年味
“过年须要在家乡才有味道,若是羁旅凄凉,到了年下只有长吁短叹的份儿,哪能有半点欢乐的心情?”按照梁实秋老先生的说法,在异国他乡的小窝里,我和先生这对爱鸟,只能“大眼瞪小眼,相敬如宾”地过个索然无味的新年。可如今即使在中国大陆,年味也一年淡过一年。在海外反而可以借着圣诞未逝的欢乐劲儿,跟大叔大妈们在拥挤的中国超市抢抢年货;大清早冒寒驱车去朋友家看春晚直播而听到海外侨胞的贺电时倍感亲切;在唐人街踏着满地的白雪红梅,闻着残余的硝烟味,给迎面而来的中国人拜个年。这一切,都能杂拌出一种丝丝喜悦、段段思乡、点点怀旧的特殊年味。
但醇正浓郁的年味只能从童年记忆中的农村去找寻,因为那是经过十个多月的希望,半个多月的置办年货以及小年的彩排后,所有积蓄的欢乐热情才在除夕零点像窗外的爆竹烟花般一齐炸破绽放,这种热闹欢腾会再持续半个月。
农历刚翻到12月份,过年就被提上日程,男女老少齐动员。男人们戴着绿色大棉帽,红着鼻尖搓着手,在刺骨的寒风中一趟趟往返于集市。女人们在家也忙得不亦乐乎,窗要明、锅台要净、器具要亮、墙面顶棚要裱糊报纸、棉被棉褥要拆洗缝补、馒头黏豆包要蒸、咸鸭蛋要腌、金鸡肥猪要喂到最后一刻。这时候,是勤农夫还是懒婆娘一见分晓。
我们小孩欢天喜地的,这儿帮个小忙,那儿问声好,就能在灶王爷老祖宗们之前先尝上几个干果糖豆什么的。70岁高龄的老祖父是总统帅:“今年年画要多购几张,给老祖宗的供品要多买些。小公鸡要喂得再肥些。酸菜腌好了吗?杀猪的日子定了吗?”
杀猪可是年前的头等大事,不杀猪就没有过年的样儿, 一个村的几十头肥猪要等村中一两双熟练的手送向西天之路,这些操刀手一天要走好几家,小孩是很怕他们的。我躲在窗前,透过玻璃看到几个男人将猪搬到一个大木头架子上,我捂着耳朵的双手时松时紧,猪的尖叫声时断时续地传进我的耳朵。
中午时分,一大桌猪全席就摆上来了。一大盆萝卜猪肉血肠炖的杀猪菜,粉条炖猪肉一道菜,芹菜炒猪肉一道菜,芸豆烧猪肉一个菜,酸菜猪肉又一道菜,没办法,猪肉就是主旋律, 猪头肉、猪耳朵、猪蹄通常要留到过年才吃。这年前的猪肉宴实际上是小型的乡村联欢会,左邻右舍远亲近朋欢聚一室,三杯两盏东北老白干,叙叙今年收成或儿女大事。我们小孩吃饱了,就把猪尿膀胱当球一样在院子里踢来踢去,惹得鸡鸣狗吠,大人却不能骂。
那时家家户户贴的红对联或条幅都是找村里的文化人写的,老祖父读过几年私塾,会唱几句京剧,毛笔字龙飞凤舞,小年一过登门求墨宝的人络绎不绝。我会翘着小屁股拽着白线的一头,帮助老祖父将大红纸裁成一条条的,再将晾干的对联卷成小筒,每次我的脸都会红一道黑一道的,像京剧脸谱,却乐此不疲。
除夕的这天,一切更紧锣密鼓,不容差错。厅堂的一半已被改成临时祠堂,一面墙上挂着老老太爷、老太爷、老太奶正襟危坐的大幅画像。我歪头看来看去,觉得老老太爷、老太爷更像兄弟俩,穿着一样的马褂,戴着一样的毡帽,留着一样的山羊胡子。正月里,一些男孩、男人跪在蒲团上,“嘣嘣嘣”磕三个响头,烧一堆印有元宝铜钱痕的纸钱,再把三炷香插在盛沙子的香檀里。我这个小丫头没这规矩,就站在一边,眼睛忽而随着走马灯上的仙女转来转去,忽而随着纸钱灰烬像黑蝴蝶一样飞舞,最终会停在朱红色八仙桌的供品上。对于小孩子来说,过完年,年味还会停留在舌尖,直到吃完最后一瓣老祖宗留下的橘子。
除夕之夜,水仙花黄灿灿地笑着,醉枣冻梨恰到好处,白花花的元宝饺子等着下箸。在零点的鞭炮齐奏时,年味被推向高潮,年前繁忙的准备完美结束,美食拜年玩乐是下一轮节目。
第二天,我们小孩穿上新衣拜年去,一枚闪亮的硬币,一枚喀喀作响的一角钱,一枚新奇包装的糖豆,都是幸福快乐的小源泉……
我想我是幸运的,就让这种醇正的年味在记忆深处继续发酵吧。 年味真的越来越淡了 儿时的记忆最好,一过年好开心!现在没那心情了 有同感。。支持 童年的时候最盼过年,穿新衣、领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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