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塔读历史——人文清华讲坛“在历史与生活的现场”宋念申演讲实录
在信息高度流通、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该如何理解“现场感”的独特意义？5月25日晚7点，“人文清华”讲坛特别节目，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专场，宋念申、冯乃希、魏然、严海蓉四位学者以“在历史与生活的现场”为主题，以扎根田野、重返历史的体悟，引导观众通过“现场”感受历史，理解他人，重构自我。线上线下观众超过240万观众跟随四位学者感受“现场”的力量，重新理解历史、文学、世界与乡村。
我们将为大家陆续刊发四位老师的演讲实录。
以下为宋念申教授演讲实录整理稿，约5000字。他将带我们走进沈阳西塔，感受烟火气息中的历史现场。
宋念申，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教授。近期研究兴趣为全球史与区域史视野下的近现代东亚、中国边疆与民族、历史地理。著有Making Borders in Modern East Asia: the Tumen River Demarcation, 1881-1919，《发现东亚》及《制造亚洲：一部地图上的历史》。近作The Neighborhood: Space, State, and Daily Life in a Manchurian City于2025年由美国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刊行。
大家好，我是宋念申。今天我将和大家分享历史与生活的现场，是我最近十年来经常去的一个地方，叫西塔，它也是我最近出版的一部学术专著的一个研究主题。
《西塔:一个东北街区的空间、国家与日常》英文版封面
对于非沈阳人而言，西塔或许比较陌生。它地处沈阳市中心，如今是热门的网红打卡地，每到夜晚，大批年轻人会聚集于此就餐、购物、娱乐，是沈阳知名的朝鲜族聚居区，也是十分繁华的消费娱乐空间。
问题意识如何转化为历史方法
我与西塔的结缘始于2012年。当时我来沈阳查阅其他研究主题的资料，一位本地朋友提议在西塔和我见面。彼时我对西塔一无所知，这是我第一次听闻这个名字。
当晚我们在一家朝鲜人开的餐馆用餐，之后又去往一家韩国人经营的咖啡馆小坐。我的朝鲜族朋友一边用母语和服务员交流下单，一边用汉语和我畅谈学问、纵论人生。抬眼望去，街区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人潮涌动，这个小小的街区让我倍感神奇。我直到过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去想这个地方为什么叫西塔，简单的上网上一查，这个地方得名于清代一座藏传佛教的喇嘛塔。
西塔社区仅有1.2平方公里，这个微型空间的百年变迁，让我产生了最初的研究好奇：从清代的藏传佛教宗教空间，在三四百年间，如何一步步转变为朝鲜族聚居空间、繁华的消费娱乐空间？最初的疑问只是游客式的好奇，并没有深刻的学术思考，也未期待专业的学术答案。但随着我从档案馆、图书馆及网络收集的资料不断增多，我愈发被这个微型空间的魅力折服。数百年间，西塔不仅完成了空间属性的迭代，更经历了多轮人口流动，诸多中国及东亚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留下了印记，这便是我开展西塔研究的最初起点。
如今大众熟知的西塔繁华夜景、消费娱乐业态，仅仅形成了三十余年。上世纪90年代，依托沈阳旧城改造与城市整体规划，西塔才逐步崛起为核心消费、娱乐场所。而在90年代之前，这里还是一片平房棚户区，居住拥挤、配套设施落后，发展相对滞后。和这里隔着一条铁路的西侧，便是闻名全国的重工业中心铁西区，是典型的模范工人区，彼时的西塔远不及铁西区繁荣。
时代浪潮更迭，90年代东北迎来国企下岗改制风潮，铁西区逐步走向衰退，大量工人下岗失业，而紧邻铁西的西塔却逆势繁盛。追溯至20世纪初期，西塔是多条铁路的交汇点，也是沈阳近代城市化发展的核心夹角区域。铁路入驻沈阳后，城市核心从沈阳老城，逐步转移至西郊，也就是如今的市中心西塔片区。
再往前溯源，早在1643年，皇太极下令在盛京（今沈阳）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各修建一座喇嘛塔，西侧的喇嘛塔便是西塔，这也是西塔名字的由来。1644年四塔建成不久，清军入关定都北京，沈阳从都城变为清朝陪都，直至清朝灭亡。这样一个空间的转变，实际上折射了很多宏大的主题，所以它不是一个简简单单微观空间的转变，它的转变可以被我们视作一个透镜，来了解城市的转变，国家的转变甚至一个区域的转变。
我们如何在这样一个微观空间之中感受到历史的脉动呢？我今天想分享的主要一个话题是关于“现场”，而不是关于历史材料，我想用三个场景来跟大家说一说我在西塔里面所感受到的不一样的历史。
史料丰富的现场：三洞桥背后的历史
第一个场景我把它称之为历史记录特别丰富的现场。西塔这个地方其实最有名的，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的一个历史事件，发生在三洞桥这个地方。三洞桥紧邻西塔，从西塔大街南端步行至北端仅700米左右，约十分钟路程，跨过东西快速干道，即可抵达一处老旧巷道，巷口立有三洞桥石碑。这里有老旧的人行通道与两条铁路线，地下通道漆黑潮湿、阴冷狭窄，上方火车驶过之时，轰鸣声震耳欲聋。走出地下通道便进入皇姑区，从北向南眺望，可见刻有“皇姑屯事件发生地”的纪念碑。
1928年6月，日本关东军在此刺杀张作霖，这一历史事件被学界普遍认定为九一八事变的前奏，预示着日本即将全面侵占东北，这也是大众熟知的历史定论。但当我亲临现场，看着交错纵横的铁路，对这段历史有了全新的、更真切的理解。我探访时，西塔新建住宅勾勒出靓丽的城市天际线，新旧场景的对比，让我读懂了铁路对东北、对这座城市的特殊意义。
铁路的出现，打破了东北长期封禁的边疆格局，东北丰饶的物产通过铁路输送至全球市场，各地移民也沿铁路涌入东北。三洞桥片区见证的，不只是铁路交通的发展，更是近代东北边疆整体开发的完整历程。
这里交织着两股主导东北开发的核心力量：一是以日本掌控的南满铁路为核心的跨国交通网络，南满铁路贯穿大连、哈尔滨，衔接俄罗斯跨西伯利亚大铁路，同时连通朝鲜半岛铁路网，是跨欧亚的核心枢纽；二是由中国政府掌控的京奉铁路，衔接关内北京，连通中原腹地的全国铁路网络。
这两大分属不同势力、不同区域的铁路系统，在沈阳三洞桥形成唯一交汇点，这也赋予了皇姑屯事件远超字面记载的空间意义。我曾在美国国家档案馆查阅到一份手抄档案副本，其中记载了中日官员谈判解决两条铁路交汇问题的协议。此前日本一直阻挠京奉铁路延伸至沈阳，禁止两路交叉，经多轮谈判，双方最终签订《京奉铁路延长协约》。
协约附带的“工事方法书”，精准标注了铁路掘地、抬高的具体尺寸，明确了三洞斜桥的建设规格：两洞通行铁路，一洞通行马车与公路，所有数据精准细致。脱离实地场景时，这些文字只是枯燥的史料数据，而当我亲身走过漆黑的桥洞、感受过这里的空间格局，所有史料瞬间变得鲜活立体。
这份条约背后还藏着关键细节：因两路在此交错，日本强行取得该区域的专属巡逻权，中国军警无法在此值守巡查。这也解释了为何日本要在三洞桥埋设炸药——其余京奉铁路路段均由中方军警管控，难以秘密铺设炸药、实施刺杀行动。
这便是历史现场的独特价值：丰富的文字史料，唯有结合实地探访、感官体验，才能让人读懂历史背后的复杂逻辑，获得单纯读书、看图无法企及的真切认知。
无迹可寻的现场：藏在日常里的族群认同
第二种历史和现场的关系，我把它命名为没有历史记录的，也不再存在的一个现场。铁路开通后，大量不堪忍受日本殖民统治的朝鲜民众，沿安奉线、南满铁路涌入沈阳，大多定居在靠近沈阳站、门槛较低的西塔贫民窟，逐步形成朝鲜族聚居群落。
我走访了大量西塔朝鲜族、汉族原住民，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提到一座特殊的建筑——“平壤楼”（也被称作“平安楼”）。因年代久远、无任何文字记载，具体用字已无从考证。在1970年代平房遍布的西塔，这几栋三层小楼是片区内最好的居民楼，是老一辈居民深刻的集体记忆。目前没有任何档案、地方志、影像资料留存这座建筑的原貌，我只能借助同期建筑照片作为参考示意。
这座楼的独特之处，藏着时代的温度。所有单元房都专门设计了朝鲜族传统火炕，适配朝鲜族民众睡火炕的生活习惯。这足以说明，70年代沈阳旧城改造、城市规划并非刻板统一，而是因地制宜、贴合少数民族生活习俗做出了人性化调整。除此之外，每户人家都配有地窖，专门用于腌制泡菜，这也是朝鲜族核心的日常生活习俗。
在老一辈居民的记忆中，深秋是平壤楼最热闹的时节。家家户户都会采购数千斤白菜腌制泡菜，每户都有代代相传的专属佐料配方，甜度、作料、辣椒配比各不相同。辣椒需手工研磨，颗粒粗细直接决定泡菜口感，剁蒜、磨辣椒的声响会贯穿整个楼道。
腌泡菜是繁重的体力活，邻里之间会相互帮扶，人口多的家庭会主动协助人手不足的邻里。泡菜制成后，各家相互分享品尝，平凡的日常烟火拉近了邻里距离，形成了温暖的社区氛围。待到春季泡菜吃完，家家户户都会及时清理菜缸，避免残留异味。
这些细碎的日常生活，从未被史料记载，没有具体的文字记录谁家腌了多少泡菜、用了多少佐料，却是塑造城市朝鲜族族群认同的核心根基。族群与社区共同体的形成，并非依靠宏大的政治口号与自上而下的工程，而是扎根在买菜、腌菜、邻里互助这些平凡的日常之中。
80年代，平壤楼整体拆除，实体建筑彻底消失，没有纪念碑、没有遗存实物，但这段融入生活、刻入人心的记忆，成为当地朝鲜族珍贵的社会记忆与身体记忆，其价值与历史纪念碑同等重要。
留住时间的现场：凝固岁月的市井烟火
第三种历史和现场的一个场景，我愿意把它称之为留住时间的现场。我来到西塔采访当地的沈阳人，听说我要研究西塔，很多人的第一个反映是：“哦，西塔大冷面”。在很多沈阳人的认知里，西塔始终和“西塔大冷面”深度绑定。这家老店起源于上世纪50年代初，至今已有七十余年历史，是西塔最具代表性的烟火符号。
我曾多次尝试品尝西塔大冷面，起初屡屡碰壁。饭点的老店座无虚席，店内食客几乎都是本地居民，鲜有外地游客。店内环境嘈杂，混杂着啤酒、烤肉、腊肠与烟火气息，和常规餐厅扫码点单、坐等上菜的模式完全不同，初次到访根本无从点餐，我只能无奈而归。
2018年前后，我特意提前到店，终于摸清了老店的用餐规则：食客需先到窗口排队现金点餐，兑换彩色金属标牌，再凭标牌到取餐窗口取餐，端着餐食自行找空位落座，高峰期只能和陌生人拼桌就餐。
从口味来看，西塔大冷面分两种：酸甜口适配外地游客与韩式冷面口味，咸口是本地人心目中的正宗口味。我两种口味都尝试过，并未觉得味道格外惊艳，这也让我心生疑惑：为何一碗普通的冷面、一家老旧的老店，能数十年保持旺盛的人气？
我觉得，留住人心的从来不是食物本身，而是这份就餐模式承载的时代记忆。排队点餐、现金交易、拼桌就餐、闲谈小酌，这套充满烟火气的流程，复刻了六七十年代东北工业鼎盛时期，单位食堂、公共就餐的生活场景。
2018、2019年移动支付已经全面普及，但西塔大冷面长期坚持只收现金，如今虽已开通数字支付，但复古的就餐模式、质朴的服务状态始终未变。在这个快速迭代的时代，这家小店定格了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生活模样，留存着一代人的怀旧情绪与时代记忆，小小的烟火空间，本身就是活着的历史。
十年间，我反复重访西塔，亲眼见证着这片街区的持续迭代：曾经遍布的韩国商户逐渐减少，由本地朝鲜族商户接手经营；街区餐饮业态愈发多元，融入了各类东北特色美食；中韩双语标牌，也在逐年减少。西塔的空间风貌、商业形态始终在变化，从未静止。
而在不断的变化中，我也找到了恒久不变的内核：藏在百姓日常生活里的历史底色，是记忆里的蒜香与辣椒香，是铁路常年不息的轰鸣，是老人们念念不忘的邻里温情，是代代延续的生活习俗。这些细碎、坚韧的日常，搭建起过去与当下的连接，让历史从未真正远去。
作为一个历史学者，我常思考历史的作用是什么。当然我们都非常耳熟能详的一个说法，是说历史学能够解释过去。但是我觉得现场带给我的另外一种感受是，我们不但要依赖所有的文字材料、图像材料去解释过去，，还要努力建立过去和现在的一种连接。如果我们不去努力建立，那么随着记忆的消失，很多丰富生动的经验就会消失。
作为历史学者，我们反复奔赴历史现场，不是为了寻找文字史料的佐证，而是为了捕捉那些史料未曾记载、却真实鲜活、坚韧绵长的连接。所以在演讲的最后，我想说：不断地回到现场，也是为了提示历史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地离开过。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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