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掉西安唯一住房的人
受房地产市场波动与现实压力双重影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做出一个曾经难以想象的选择：卖掉自己唯一的住房。有人为规避资产缩水，有人为应对医疗、教育等大额支出，也有人主动转向流动性更强的资产配置。
房子曾是中国家庭最坚实的信仰，而如今，这些“卖房人”正在用行动重新诠释何为生活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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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是佩服刘峥嵘两口子的，因为我是没有这个勇气的。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房产是每个人的终极里程碑，但如今的楼市的情况也基本众所周知，尤其是西安，新房方面，8月西安新房价格环比下跌0.6%，同比下跌4.7%，至此，西安房价出现十二连跌。虽然400万以上的高端住宅销售热度仍在，但是大部分楼盘工抵房、折扣房层出不穷，希望以价换量。像是长安区的翠某台、高新区软东某盘等比比皆是。
长安区的翠某台楼盘（图源：网络）
在上述大环境下，典型陕西人是会死扛的，毕竟有个永久的窝心里就是踏实。很显然，刘峥嵘并不是典型陕西人。
刘峥嵘，合阳人，小镇做题家，没上过补习班，没去过重点班，但是17岁考上上海211，毕业后在大厂做程序员，月薪近三万。妻子山西人，在一家几千人的企业里做电商、直播运营，月薪过万。22年回陕，后面的路径与常人无异：在雁塔买了一套120平米三室，月贷5000。
他独立思考能力很强，不受他人影响，而且从不拖泥带水，从上海回西安直接裸辞，半个月后拿到新offer；前一天上午定装修风格，下午选装修公司，第二天就动工；每日记录20个有效新闻；甚至他还能在喝醉酒的时候全文背诵《小石潭记》。相比之下，有拖延症的我每次跟他聊总有一种迟钝感，用他的话说：“我算不上学霸，只是我在上海接触的同类或是更高的人，都是这样的独立思考，快速动作，人言不足恤”。
某书上分享的高效率时间表
（图源：网络 作者id见水印）
所以，当刘峥嵘年初卖掉唯一住房时，我佩服但却并不奇怪。
虽然手里再次拥有大额资金，但毕竟住了近四年，卖房后的两个月，刘峥嵘还是有点难受的，尤其是妻子每天擦眼泪。当初精心挑选的家具挂在二手平台，有买家是同小区业主，抱着捡漏心态上门，背着手评手论足：“是进口的吗？”“真的就用了一次？”。这让她有种家被霸占的感觉。沙发、冰箱、电视机，家被买家们一点点搬空，后来床也卖掉了，刘峥嵘和妻子打地铺睡在客厅，两个人望着天花板，“十多年弹指一挥间，仿佛又回到了刚毕业的时候”。
这套位于雁塔区的房子，是刘峥嵘在2022年底，预备作为婚房而买下的，价格220万，是他名下的唯一住房。当时他的新同事，不是已经买了房，就是正打算买房。在现实面前，房子是刚需，沪漂了十多年的刘峥嵘也曾觉得，妻子从上海到西安“我是回家了，她还算异地，不买一套房子，还是觉得对她不住。”
当时，刘峥嵘工作落停后，通过同学的介绍，妻子也找到国际贸易电商岗位，月薪7000左右，两人对未来充满期待。前一年，西安房价整体上涨，许多区域达到了历史高位，他们的经历，是很多高位或者次高位上车的买房人的缩影。2023年过年，刘峥嵘和妻子搬到新房里，她将婚纱照挂在新房卧室的照片墙上。而如今房子卖掉，婚纱照被撤下，钉子在墙上留下几个孔洞，像是这几年生活留下的印记。
婚纱照被撤下，钉子在墙上留下几个孔洞
换一个角度想，如果不是及时脱手，死扛到今天，刘峥嵘计算过，他还要再亏起码一个Q5L。就像年初卖房时，中介跟他说：“现在市场就是这样，你越往后赔的越多。”现在回想，刘峥嵘觉得高杠杆买下这套房时，当时29岁的自己还是太冲动。在“该买房了”的婚俗观念中仓促入市，还没真正理解，30年房贷意味着跨越4-6个经济周期。
美国经济学家阿米尔·苏菲在《房债》一书中指出：“债务并没帮助人们分担与房屋所有权相关的风险，而是将风险集中到社会上风险承担能力最低的人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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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没有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随着经济形势发展，首先的刘峥嵘妻子所在的外贸行业不景气。2024年4月，被老板告知公司业务大幅下滑，无法养活团队。同年6月，她接受单休、降薪，入职了另一家子公司，又在入职后，公司再度降薪，取消公积金。
她本想跳槽，但情况比她想象的更难。几个月内，她给四五十家公司投过简历，最终进入面试的只有10家左右，而且工作要求更为苛刻，HR直接说道：“西安大学生多，陕西人又恋家，求职的打都打不走，我们肯定要拿捏拿捏。”
那段时间，刘峥嵘工作日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到家，周六都会主动到公司加班，就是为了赚加班费。同事讥讽他：“你这么拼得是外面养了个小”。刘峥嵘嘴上笑笑，但是心里明白自己作为数据分析师年龄已经没有优势了，不多拼一点，多学点核心技术，未来是不把稳的，就像上述HR说的，西安大学生每年毕业一河滩，撵都撵不走，这些都是潜在竞争者。
刘峥嵘工作日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到家
（图源：电影《胜券在握》）
好在是转机还是到来了，刘峥嵘妻子拿到了一个港务区的工作机会，工资与当初持平，还有一些额外补贴。这像是个启示性的巧合——只有真正抛下房子的包袱时，新的可能性才会浮现。
为了妻子上班，刘峥嵘最终在港务区租下一套三居室，曾经5000多元的月供，变成了1600元的房租，也不用交一年好几千块钱的物业费。刘峥嵘租房的要求，是“不能比以前差太多，否则情绪内耗会很严重。”新租的房还带一个小花园，刘峥嵘两口子在院子里种花、种菜，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看豇豆长高了多少，番茄有没有结，以前的房子买在马路边，总被楼下餐饮、过路汽车鸣笛包围，现在田园时光的填充，让刘峥嵘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新租的房还带一个小花园，两口子在院子里种花、种菜
（图源：网络 作者id见水印）
与此同时，刘峥嵘找到了新的出口。他经营自己的微信账号，记录自己求职、卖房后的心路历程，向人们展示自己“破釜沉舟”后该如何生活。账号粉丝也在逐渐上涨。关注他的，有过类似境遇的粉丝留言：“羡慕你，但是没有你的魄力。”
对于刘峥嵘妻子而言，卖房之后，归属感的缺失，与生活惯性的打破，仍需要时间重建。租房后，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租的房比原来的房子还大，她将这里布置得像家一样温馨，可总觉得无法融入到这个房子里。每当给家里买挂件、装饰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出现一个声音：这是别人的房子，你买这干啥？不小心在墙上留下印记，她就会担心，交房的时候怎么办？是不是得重刷一下漆？刘峥嵘说的这，总会笑着说：“你这个心态跟现在买房的人一样，明天跌了咋办，烂尾了咋办，千人千般苦，苦苦不相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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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现实问题也随之到来：租房会不会亏欠孩子？刘峥嵘想过这个问题，目前孩子一岁半，育儿专家告诉他：一岁多的孩子的确需要归属感，但这更多是大人的一厢情愿。
开车经过原来的小区时，儿子并没有特殊的言语或者情感变化，而回到租的房，儿子反倒嘴里嘟囔“回家家了”，的确，不管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小孩子能感受到的其实是大人营造的氛围。
刘峥嵘说，前不久，一家人自驾来了一个青甘大环线。过去两年里，他们去过最远的就是秦岭野生动物园。刘峥嵘说，站在扎尕那，他身上背负的包袱和他人不理解，仿佛瞬间释放了。刘峥嵘变得幽默了，多年扔下的篮球又打起来了。
一家人自驾来了一个青甘大环线
当然、刘峥嵘还是想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儿子四年后要读小学，若想上重点学校，必须房户一致。他这次目的很明确，即使要买，杠杆要小、房贷要少。但他还在观望，他目标的学区房，相比于其他小区，价格下跌缓慢，但是这个过程仍在持续。
“全国的房屋总量早超过人口总数了，再加上房价与城市普通家庭年收入相关，一般为6倍，超过部分就是溢价，尤其是结合城市未来就业机会质量——这代表着预期，我觉得等等党是赢的。”
他身边不乏“大富大贵”朋友，有人劝他“捞偏门”，刘峥嵘拒绝了，他对自身人生轨道深信不疑。他从合阳农村一路奋斗到上海、西安，一直坚信升职加薪，买房成家，是正确且安全的路径：“咱这人干不了那事，上班虽然累，但是安全低风险。”
上班虽然累，但是安全低风险
（图源：电视剧《装腔启示录》）
不过，刘峥嵘妻子的经历，让她不再相信“人生有一眼望到头”的确定性。她记得，辞职离开那天，办公室的人都在忙碌，除了几个关系不错帮忙装物品，其他人早已对这一切司空见惯。当无常成了常态，反而消解了她对未来工作的过度焦虑，这反倒意外凿开了新的缝隙，她也学着经营自媒体账号，分享生活日常和穿搭，当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糊口接点广告。
如今的生活状态，按以前的标准，刘峥嵘肯定不满意的——原地踏步走不说，甚至还后退了几步。但经历过卖房、找工作等一系列事情后，刘峥嵘心态变了，以前，他觉得人的生活标准要水涨船高、越来越好。现在则是认清了生活不可能永远是线性增长，要接受了来自生活的回弯，就像房子一样，人们都认为买房子才有安全感。可当这份‘安全感’变成沉重的负担，为了它要背几十年债，“有它又怎样呢？”
新生活的课题，便是学会拥抱不确定性。一次我去做客，站在灞河边，刘峥嵘望着流水感慨：“人就像一粒种子，风落何处，何处生根。”命运的急流或许冲散了他曾经规划的蓝图，却也将他带向了一片更开阔的水域。在这流变之中，无数个“刘峥嵘”正重新校准着“生活”的真正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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