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报恩”的水果们，是怎么被我们“驯服”的？
天宝十四载，马蹄踏碎南岭月色，冰瓮溅起长江浪花，狂飙三千里，跑死九匹马，累倒三队人，才将“三日味不变”的荔枝送进华清宫，搏贵妃展颜。
这是热播剧《长安的荔枝》的故事。其中虽不乏幻想演义的成分，但也基本展现了当年的“荔枝自由”有多不易。帝王宠妃大概想不到，千年后的平头百姓，动动手指就能让岭南鲜荔破空而来，日子比他们可美多了……
这颗红果穿越的，是一部人类驯服时间与距离的史诗。不只是荔枝，西瓜、榴莲……这些大家一炫一大碗、网上酷酷夸的“报恩”水果，哪个不是走过七十二变，穿越八十一难，才在货架上乖巧待选的呢？
荔枝：皇室也没有好果子吃
荔枝是无患子科荔枝属常绿乔木，在咱国家的种植史已超两千年。最早在西汉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里，它还叫“离支”——这名字就透着娇贵，“若离本枝，一日色变，三日味变”，直到东汉才写成“荔枝”。
挂在枝头的“红果儿”荔枝~
它偏爱南方的高温高湿，两广、闽川等地是主场。这些地方在古代多为流放之所，与中原相隔千山万水，再加上荔枝摘后数日即腐，北方人想尝口鲜，难如登天。于是，老祖宗们想出晒干货、熬果酱、腌糖制品等法子，才让这份甜得以远传。
可论诱惑，谁能抵得过新鲜荔枝的魅力？玉肌凝脂甘如蜜，惹得君臣梦未宁。
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 来源：白居易《荔枝图序》 图源/图虫
唐朝杨贵妃“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名场面，放在今天得算古代版生鲜快递巅峰。唐朝人用的是竹筒密封保鲜法——将新采摘的荔枝连枝带叶裹在竹制湿草纸里，再放入新截取的麻竹筒中，然后用蜡封好，如此可保鲜数日。但估计那时的荔枝已是强弩之末，《新唐书》记载的“味未变已至京师”，只怕加了太多浪漫主义想象。
《长安的荔枝》海报 图源/网络
清朝乾隆也收到过几十桶荔枝树，好不容易结了几十个果，后宫那么多张嘴只好以个为单位进行赏赐：皇太后得两颗，妃嫔每人仅一颗。这大概是皇室离“生鲜荔枝”最近的一次。
图源/网络
多数时候，宫里的“新荔枝”，不过是当年晒好的白晒荔枝，比起隔年的“滓苴”，算留存了些本味，远比不上枝头的鲜。
皇帝们有的吃就算不错了，相较之下，产地百姓反倒有口福。苏轼被贬岭南，便享了“日啖荔枝三百颗”的自在，成了古代名人中少有的“荔枝自由”拥有者。
千年来，荔枝家族不断壮大。宋代就已出现了陈紫、宋家香、十八娘等名种，其中“陈紫”荔枝被形容成“壳薄而平，瓤厚而莹，膜如桃花红，核如丁香母”，光听描述就流口水。明清时期涌现了黑叶、新兴香荔、增城挂绿、妃子笑等传世佳种，现代科研人员又通过实生选种和杂交育种等技术，培育出兼具糯米糍的肉厚核小与桂味肉质的井岗红糯，如蜜糖般浓甜的岭丰糯，还有从名字就知道报恩报到家的无核荔枝。就问你喜不喜欢！
“报恩”报到家的无核荔！
夏天空调房里摆一盘追剧，那真是皇帝过不上的好日子。
此处安利一期我们的中国国家地理大讲堂直播栏目，特邀华南农业大学荔枝专家黄旭明来给我们细讲荔枝品种，想知道哪个品种最好吃、最甜吗？请转去B站搜索我们的账号：中国国家地理探索，回顾观看《那些年，让我们馋哭的荔枝》。
不只是荔枝肉好吃，荔枝外面的壳甚至还是一种香料。吃剩下的荔枝壳，古人将它捣鼓成了清新好闻的香品。
剥下荔枝壳后需晾晒几日，将晒干的荔枝壳装入瓶子里，再用黄酒泡制 图源/网络
是不是很意想不到？
诗人陆游就曾在他的《焚香赋》里悄悄分享过他的私家制香小本本。他说，为了打发老年悠闲时光，会收集些山林老友的馈赠：“暴丹荔之衣，庄芳兰之茁，徙秋菊之英，拾古柏之实，纳之玉兔之臼，和以桧华之蜜。”
瞧见没？这里的“丹荔之衣”指的就是荔枝壳！其他材料也都是些山间随手可得的植物花草，整个配方主打一个自然小清新。
被用于香料的荔枝壳~
更绝的是，跟陆游品味相似的，还有宋仁宗的温成皇后。这位生前颇受圣宠的女子有一“阁中香”，苏轼《香说》载：“温成皇后阁中香，用松子膜、荔枝皮、苦练（楝）花之类。”想想看，当皇宫里弥漫的都是龙涎香、龙脑香那种贵气逼人的味道时，这位娘娘偏偏用天然荔枝壳的芬芳来“打擂台”，妥妥的香界一股清流啊！
不得不说，还是得走差异化路线！
西瓜：苦甜二象性
暑月无瓜不成夏。
西瓜，是葫芦科西瓜属一年生蔓生藤本植物。望文生义，指从“西”方来的一种瓜，老家在非洲，后来顺着丝绸之路溜达，慢慢摸到中国边境。咱们爱吃的甜西瓜属于栽培西瓜（Citrullus lanatus），它的兄弟还包括苦苦的药西瓜（Citrullus colocynthis）、没滋没味的饲用西瓜（Citrullus amarus），所以碰到野生瓜可要警惕哟。
中国的西瓜栽培史已超千年，最早种植的应该是西域的回纥人，后来随着战争和朝代变换，逐渐传到契丹、金、南宋乃至全国。到了明清，西瓜已经成了常见作物，也得了很多外号：“寒瓜”——性寒解暑，“水瓜”——一肚子汁水。《本草纲目》里说它能解渴、治喉痛，连瓜皮晒成“西瓜翠衣”，都能利尿消肿。
这种就很明显属于是来“报仇”的瓜 图源/网络
不过味道上还没达到今天的报恩水果级别。不是说一定难吃，但开瓜如开盲盒，皮厚瓤白味淡的概率相当不低——想象不出吃多差的，可以去翻一翻韩国人晒的瓜。今天如果开到这种瓜，肯定人人变身刘华强。
刘华强都不舍得劈的瓜 图源/网络
近代以来，因为孟德尔定律的广泛普及，西瓜培育怒上几十个台阶。像是瓜界圣子——无籽西瓜，就是黄昌贤利用秋水仙素，以二倍体和四倍体西瓜作为亲本培育出来的。
我国从70年代开始在西瓜培育上发力，吃瓜界也迎来了天命之女——吴明珠院士！
吴明珠院士 图源/网络
1984年，注定是每个吃瓜人都不该忘记的日子。那一年，吴院士育出天选之瓜——“早佳8424”西瓜，质地细、松、脆，口感极佳，从此梦中情瓜都有了脸，长盛不衰三十年！
从90年代开始 南汇8424就坐上了上海瓜王之位~
除了“早佳8424”，吴院士的团队还培育出包括“火州一号”西瓜、“皇后”甜瓜、“黄皮9818”哈密瓜等等在内的一众精品。天不生吴明珠，瓜界万古如长夜。
这些年西瓜大家庭一直在壮大。今年就有桩喜事：明朝年间的江南第一瓜——平湖“马铃瓜”，椭圆状，纹路黑绿相间，果肉橙黄，是曾经的皇室贡品，在上世纪七十年失了传承，今年浙江瓜农终于复刻经典，一刀切开，汁水丰沛，爽口无渣。
马铃瓜 图源/平湖发布
榴莲：郑和严选的水果赌徒
榴莲，是锦葵科榴梿属植物，也叫做榴梿。这应该是水果界“粉黑大战”最严重的一位。爱的人甘愿为它掏空钱包；讨厌的人闻到一丝味儿都能痛苦面具。
淡黄软糯甜香的温和派“金枕”，老饕最爱的浓郁醇厚“猫山王”，橙红果肉清甜低苦的小清新“红虾”，性价比之王的“干尧”，哪个是你的最爱？
东南亚地区在早于史前时期就早已食用榴莲，但我国首次有记录还要追溯到六百多年前郑和下西洋。《瀛涯胜览》记载，“有一等臭果，番名‘赌尔焉’，如中国水鸡头样，长八九寸，皮生尖剌，熟则五六瓣裂开，若臭牛肉之臭，内有粟子大酥白肉十四五块，甚甜美好吃。”
这几房榴莲简直完美~
又臭又甜，难怪爱恨两重天。
但史书对榴莲并无太多记录，想来运输保存不易，生存条件又严苛，引进实在有心无力。这颗南洋臭果，在中华大地的餐桌旁，怯生生地站了好几百年。
榴莲直到近代都尚属新鲜事物。到了九十年代，大多人也只从电视中偶然得见这水果界爱马仕。不过近些年榴莲热度飙升，大街小巷的水果店也开始香臭飘飘起来。i榴莲们精挑细选，生怕与报恩榴莲擦肩而过，更怕和报仇榴莲狭路相逢。
“血海深仇”级别的死包榴莲 图源/网络
具体咋挑呢，记住四句话：母榴圆润底平展，果柄粗壮水色鲜，刺粗短密壳轻薄，矮胖浑圆肉满填。下回一定开到五房果肉贴壳长的榴莲！
现在大家对榴莲的最大要求，莫过于把价格打下去。动辄几百块一颗的榴莲，钱包实在cover不住。短期来看，略有危机，长期来看，大有希望！
《家有儿女》刘梅和夏雪吃榴莲 图源/网络
榴莲别看长得一身刺，其实娇贵得很。想让它顺利结果，需要日平均温度22℃以上、年降水量超过1000毫米且全年无霜冻的长4-8年，全世界适合它生长的地方屈指可数。成熟的榴莲，常温保存不过两三天光景，和隔壁荔枝可以竞争短命王。生长条件严苛，保鲜难度大，再加上长途运输的损耗，这些都是消费者掏钱，能不贵吗。
中国人吃榴莲，泰国（或越南）人赚大钱，依赖进口就是这么苦涩。
一颗颗小榴莲挂在枝头 图源/视觉中国
好在终于引进成功了！2024年海南榴莲种植面积已扩至4.2万亩，且实现了“树上熟”采摘——进口的六七成熟就要摘下，海南的成熟后再摘，或有机会在口味上艳压。
图源/央视新闻
前景是很美好的，但架不住榴莲长到能结果要4-8年。海关统计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榴莲进口量约156万吨，创下历史新高。而2024年中国榴莲产量是多少呢？250吨。
千言万语，唯有等待。现在还是先含泪吃吃进口货吧。
葡萄：网红起家 亲民收场
葡萄，是葡萄科葡萄属高大缠绕藤本，祖上是欧洲血统。一般传为张骞严选，但据考证，先秦壁画已有葡萄身影，所以秦始皇很可能也吃过。
葡萄的诞生原来一场性别错位。最初的野葡萄雌雄分明——雄株只开雄花，负责散播花粉；雌株只开雌花，得等雄花“送信”才能结果。这事儿全由2号染色体上的某个基因管着：M是显性的雄性形式，F是隐性的雌性形式。所以，MM或MF基因型的是雄株，只有FF基因型的才是雌株。
但在西亚，一株野葡萄基因变异出了第三种形式，两性形式H。
这H基因特灵活：相对雄性形式是隐性，植株还是雄株；相对雌性形式却是显性，于HH或HF基因型的葡萄，开出了“雌雄同体”的花——自花授粉，果实也多得多，这才引起农人注意，逐渐进入人类世界。
葡萄引进后可以说是充满波折，知道建国后才正式开挂。
你就算告诉我它是染色的乒乓球我也信... 图源/网络
巨峰葡萄是中国葡萄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品种，它源自日本，两国恢复邦交时作为礼物送到中国，但直到80年代末期才正式发展起来。巨峰，是由石原早生与森田尼杂交而成，甜中带酸，汁水饱满，一口下去就是绝绝紫，醉金香、巨玫瑰、紫珍香、瑰香怡等品种都是由它育种而来。
近几年最火的当属阳光玫瑰。这位来自日本的网红产品一度价格高达500/斤，但大家一拥而上，直接把价格打到白菜价。而且日本需要固定时间上市，国产的一年两熟，消费者随时随地都能在水果店拎起来一串奶香提子。网红起家，亲民收场。
这是七彩葡萄串儿~ 图源/视觉中国
这些红的、绿的、带刺的、成串的果子，都曾有过漫长的叛逆期，可人类偏就爱跟它们较劲儿：为荔枝翻山越岭练保鲜，给西瓜选种育种磨耐心，让榴莲在海南扎下新根……说到底，哪有什么天生的“报恩水果”？全是咱们前辈跟它们死磕，把“难吃”“难搞”“难运输”这些破事，一点点折腾成现在的样子。
咱现在能轻松实现“水果自由”，全靠前人把该踩的坑都踩遍了。得，不多说，再炫一块！对得起他们当年的折腾！
参考文献：
农业考古 1989，历史上荔枝进入我国北方的几个问题 许惠民
“榴莲自由”何时能实现 侯雅洁
葡萄藤上的中国历史 刘夙
《中国葡萄》纪录片 中国农学会葡萄分会、中国农业科学院郑州果树研究所
撰文：槐序、阿郦
责任编辑：阿郦
审校编辑：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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